除非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既然没法儿将它生下来,索性就为孕育它的母亲发挥它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
她都能够猜到的道理,这样简单这样拙劣的手段,他却想不明白。
张氏笑了,又想哭又想笑,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傻啊,为什么还要对他抱有最后一丝期望,有什么意思吗?
这么多年来被他伤得还不够深吗,浪子可以回头吗,可以为她放下一切,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做一个守身如玉,明察秋毫的男人吗?
做不到的,从前他就做不到,她又怎么能指望他今后可以做到。
泪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哭了,哭自己福薄,哭自己的愚蠢,腹中忽地绞痛,身下不知何时冒出一滩殷红的湿润,她低头看着自己裙下的血渍,脸色瞬间惨白,很快却又趋于平静。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抑或是,解脱,苍白着脸对赵炳安微笑道:“赵炳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报应。”
“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它就是死在你这个亲生父亲的手中。”
话说完,她阖目昏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
等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大夫告诉她孩子保住了,但是她的身体十分虚弱,不能再受到任何严重的刺激。
这就是曼儿的目的,她的孩子活不了,张氏也休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第二日一早裴元嗣和阿萦就赶了过来,所谓捉贼拿脏,曼儿空口无凭指认张氏下毒害死她腹中孩儿便是空口污蔑。
裴元嗣让人将伺候曼儿的丫鬟婆子都收押了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曼儿的贴身丫鬟便招认。
曼儿因长期服用避子汤而宫寒羸弱,早在孕前大夫就已经告诉她本是有孕艰难,纵使怀上这一胎只怕亦是先天不足,早晚要流产。
曼儿不信,硬是咬着牙怀上了这一胎,胎儿在三个月的时候便已是岌岌可危,是以她又买通给她请平安脉的大夫做假脉案,服用大量补药将这个孩子怀到了四个月。
眼见实在保不住了,在流掉孩子的那一天曼儿去了张氏的房里请安,夜里喝下落胎药,装作被下毒毒害的模样流掉了腹中这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真相大白,赵炳安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情,让妻子受了莫大的委屈,他愧疚地过来向张氏认错。
其实在妻子和孩子性命垂危的这一夜里,他也跟着站廊下一夜未眠,焦灼慌乱,心如油煎,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如果她和孩子一起没了,他能做的便唯有给她偿命。
与此同时处置了曼儿,将曼儿赶出府去,任凭曼儿如何哭求都无动于衷。
张氏却再没有睁眼看他。
她想,这一切是时候该结束了,让一切做个了断。
女人一旦彻底死了心,那便是铁路心肠,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前都是她放低身段来讨好他,那时他不稀罕,如今张氏不愿意了,他受不了她的冷淡和忽视,哀求她:“我在改,我以后不会再做哪些糊涂事,云书,你别再不理我好不好,夫妻两个打打闹闹稀松平常,我们以后还要做孩子的爹娘,我会努力地学着去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你就看我两眼好不好?”
一向吊儿郎当懒散的赵炳安好像换了个人,他开始每日准时准点上下值,她怀着身子不方便侍候他,他便也不去几个小妾和通房的房里了,直接搬到张氏的院子里和她一起住。
张氏没有拒绝,或者说她已经懒得去拒绝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正式与他和离,在此之前赵炳安还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尊重孩子父亲的选择,他可以听孩子的胎动,抚摸她的腹,甚至给他们的孩子讲故事。
但她不允许他上她的床,与她再同床共枕。
团儿出生的时候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赵炳安高兴坏了,他拿了好几个提前想的名字放到张氏面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意见。
张氏却一个名字都没选,她看着怀中女儿红润的脸颊,半响说:“就叫团儿吧。”
女儿啊女儿,原谅娘亲的自私自利,此生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让你一生下来就要和生父分离。
“我们早就是一对怨侣。”
和离时,她平静地对他说。
赵炳安脸色惨白,苦涩地道:“云儿,我们二人何至于此,我已经在学着改了,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张氏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意已决。”
赵炳安想尽了所有的办法,起先是让张夫人来劝,结果张夫人气得直接甩了女儿一巴掌,赵炳安只得把这添乱的丈夫娘给赶走。
他请来了阿萦和裴元嗣,甚至跪下求阿萦,阿萦向来与妻子交好,说不准阿萦能够劝得妻子回心转意。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夫妻整整四载,他从未想过离开她的世界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喜欢她的不是吗,他厌恶她的利用,讨厌父亲和继母的逼迫,为了赌这一口气,他辜负了她的一颗真心,一颗曾经清清白白剖给他的真心。
可恨他为何醒悟得这样晚,为何偏要等到失去之后才幡然悔悟要珍惜,她的心早已经死在他日复一日地践踏和伤害之中。
等到失望攒满的那一刻,就是她抽身离开的那一天。
所有的方法都用尽之后,她依旧心意已决,“你可以不放我和团儿离开,团儿也可以留在你这个生父的身边,但你留得住我这一副躯壳,留不住我的心,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地让你从我的世界消失。”
“为什么,哪怕是死,你也一定要离开我?”
心好像被她撕碎成了两半,赵炳安痛心而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却讥讽一笑,“是,赵炳安,我宁愿我从未嫁过你。”
“和离吧,我不想你我真的到撕破脸皮,颜面尽失的那一日,那样我对你除了厌恶,便只有无尽的恨。”
赵炳安签下了和离书。
那一日,在她面前他狼狈地好像一条丧家之犬。
团儿是女孩儿,继承不了平江伯府的爵位,这是张氏所庆幸之处,倘若真生下个男孩,只怕她还不能如此轻易地把孩子带走。
平江伯见劝说无望,便将张氏原先带过来的嫁妆都尽数退还了她,另给了张氏五百两银子作为补偿,说是他们平江伯府辜负了她这样好的一个女子。
张氏丝毫没客气,谢过公爹,搬离平江伯府之后,她也没有回张家,便用这些银子在柳树巷买了座小宅子,带着梅儿、雇佣的奶娘和一个平日里做饭的婆子四个女人一个孩子住在那座小宅子里。
妹妹锦书和阿萦会时不时地过来看她,阿萦在暗生香替她安排了个账房的活计,张氏的外祖父是关中巨贾,张氏幼时一手算盘便打得极响亮,算账做生意根本不在话下。
她和阿萦开玩笑,“幸好我有你这个好朋友愿意帮我,不然以后我可能带着团儿在外面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