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心里永远都打不开的结,在裴元嗣面前,她会记得她首先是两个孩子的娘,是卫国公夫人,最后才是他的爱人。
她知道这对这一世的他很残忍,今世的他不记得前世发生过的事情,这一世的他也在努力地爱着、保护着她和孩子们,可谁让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活过一次呢,如果她不记得前世的一切,今世的她不过是重蹈前世的覆辙,早就死在了去年的冬日里。
但若让她这一世看着裴元嗣去送死,她做不到,他是她的丈夫,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裴元嗣死了,她该怎么办,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念及此,阿萦深吸口气坐了起来,问他道:“您熟读历朝史书,应当还记得前朝太宗的故事吧?”
裴元嗣微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前朝国初立,太宗还是皇子之时,高祖派太宗皇帝前往河北地区安抚,河北曾属窦则,窦则在河北推行仁政,为人义气豪爽,因此得尽民心,河北豪强百姓对其无不忠心耿耿。”
“太宗皇帝的安抚之策却与窦则完全背道而驰,对窦则剩余党羽赶尽杀绝,造成窦则部下降而复叛乱,四年前灵州的康察台与六年前的阿思阔降而复叛也是同样的道理,想必不用我解释大爷也懂。”
“蜀地民风彪悍不化,蜀地百姓与官员自然唯当地守将马首是瞻,大爷的军制改革却如太宗皇帝与窦则政策一般完全背道而驰,损害那些守将与世家大族的利益,圣上派大爷过去镇抚,无异于泥牛入海,只怕一着不慎便极容易引起骚动与叛乱。”
倘若再有那些不满裴元嗣的小人有心引导,后果将不堪设想。
冯维与裴元嗣关系匪浅,前世的阿萦不了解冯维,这一世她却是知道冯维亦是裴元嗣推行军制改革的支持者,前世的冯维想必便是因此而死在了蜀地。
唯一可惜的就是年代太过久远,当初在镯子里听过旁人议论,昨夜的梦里又只是听人简单提起,一掠而过,以至于阿萦早就不记得那三个叛将的名字。
担心裴元嗣不相信,阿萦又特特强调,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我知道我说服不了您,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是这个梦我已经做了数日,几乎夜夜遭此噩梦,且一次比一次要真是可怕,就算您不信托梦,也不认为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有道理,便是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也请您相信我好不好?”
这几年两人临睡前没事儿的时候就会一起看史书,阿萦肚子里多少还有些墨水,这点倒是不知她该感谢裴元嗣,还是裴元嗣感谢她了。
裴元嗣陷入了沉思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不得不说, 阿萦说的十分有道理,在阿萦对他讲出太宗皇帝安抚河北的这个故事前, 他并未将这次巡边蜀地之事放在心上。
周王就藩之地在云南, 云南与蜀地一衣带水,快马加鞭来回亦不过两三天的路程,正如阿萦所说, 如果周王想要勾结蜀地的某个守将或高级官员污蔑陷害他,蜀地与京师却相距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 周王又是圣上最疼爱的小儿子,简直是再容易不过。
“萦萦,若我不答应你, 你可还会生我的气?”裴元嗣紧紧盯着她, 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阿萦细若削葱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您不去,我自然就不生气了,您还去不去?”
裴元嗣默然不语, 答案呼之欲出, 他张了张口:“我……”
阿萦便抵住了他的唇,苦笑道:“好了,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不必补偿, 您也说了这是您的责任,我又没说非要拦着您不让您去,谁让我嫁给了您呢?”
“不, 补偿是要有的, 你想要什么, 这次回来后,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你。”
裴元嗣抱着阿萦,眼底满是疼惜,轻声说:“我总是委屈你,让你为我担心,萦萦,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思自己,我的确介意你骗过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对我并非全心全意,其实我又何尝对你不是如此呢?”
“从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对你不够尊重体贴,我既想保全自己的名声和脸面,又贪恋与你的温柔美貌,我总对别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真正没有为你考虑的那个人反而是我。”
“是我一直在苛求你对我全心全意,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能保护好你和孩子们,你又何至于冒着生命危险去做那些身不由己的事?”
“您真是这么想的,真的一点都不怪我了?”
裴元嗣低声问:“那你还怪我吗?”
“当然怪您!”
阿萦的委屈张口能数出满手,“您总是对我说那些难听的话,不刮胡子凑过来亲我,明知我不喜欢你喝酒,每次还不洗澡、喝得烂醉如泥来我房里……”
裴元嗣辩解道:“我洗了……”
“您不许打岔,”阿萦轻拧了下他的唇,裴元嗣唇便闭地紧紧地,阿萦便又继续道:“您再喝这么多,下次不许上我的床。”
“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你以后理我了,我肯定不会再那样。”
裴元嗣嘴角含着笑,一双狭长的凤目盛满了柔情蜜意望着她,像是一汪深邃漆黑的海子,多看一眼便能将人溺毙其中,而这双眼睛里却只能容得下眼前女子一人。
这男人生得到底是不错的,高鼻凤目,剑眉长睫,脸庞棱角分明,既不像那些武夫糙汉一般中看不中用,中用不耐看,鼻子眉眼细看无一处不挺拔精细,却又不失英武霸气的男子气概。
被这样的一个男人含情注视着,阿萦一颗娇滴滴的女儿心难免急速地跳了两下,扭过头去嘴硬道:“谁要理你了。”
裴元嗣却笑着在她唇上用力啄了一下,十分高兴地道:“萦萦,等我这次从蜀地回来,咱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想向圣上告假,我们一起去云南,或是你老家江南,都说江南水乡风景秀美,我们在那里住上几个月,就我们两个人去,谁也不来打扰我们,好不好?”
“不带绥绥和昭哥儿,我会想,不成,我不跟您去。”
裴元嗣只好妥协道:“那就带上绥绥和昭哥儿,我们一家四口去?”
阿萦这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裴元嗣心里头堵了将近三四个月的闷气就此烟消云散,心情舒畅,阿萦见他都有些飘飘然忘形,便无奈地推了推他提醒道:“明天您准备怎么和圣上说?”
“明日一早我会进宫面见圣上,以蜀地民风不化为由说服圣上此次巡边允我多带一些人手,巡边之时我也会多留心注意身边之人。”
裴元嗣保证道:“萦萦,别为我担心,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下你能放心了吧?”
阿萦心里头叹了口气,依偎在他的怀里道:“我自然信您,放心了。”
裴元嗣笑了笑,揉揉阿萦的头,“那就好,咱们睡吧。”
今晚是吃不到肉了,裴元嗣不贪心,能抱着阿萦入睡便已是心满意足。
后半夜,裴元嗣便连手都是规规矩矩地搁在阿萦的腰肢上,夫妻两人相互搂着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裴元嗣入宫和成嘉帝说明情况,成嘉帝一想此言有理,索性下旨命辅国公世子冯维随裴元嗣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