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萦,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我是陈,咳,陈裕……”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还真不是阿萦故意不想认陈裕,实在陈裕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原本一头茂盛的黑发愁得掉了两撮在头上绑着,白皙俊秀的脸也被日头晒得又黑又粗糙,身上套着件洗得掉色的青色直裰,却绷得紧紧的,显得十分捉襟见肘。
穷是真穷,发福也是真发福了,饥一顿饱一顿很难令人身材不走样,不过短短三年当年那个侃侃而谈玉树临风的白面书生就为生计奔波被磋磨成了邋遢汉子。
陈裕见阿萦皱眉不语,担心阿萦故意不想认出自己,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兜子道:“阿萦,这里面是你当年最喜欢用的瑞脑香,你忘了有一年夏天你做了这香囊送给我,香囊里面装的就是瑞脑,你还说这香开窍醒神,把它挂在腰上晨间夜间读书效果再好不过!”
又痛哭流涕道:“阿萦啊,三年前那信的确是我写给你的,可我当时只是想帮你,我一进那屋就不知道怎么的就迷糊了,你当时不是也……”
“住口!休要胡说八道!我们夫人何时给你做过香囊,我看你这穷酸的登徒子是想败坏我们夫人的清誉,来人,快将这又蠢又坏的闲汉给我叉出去!”
紫苏眼看陈裕就要说错话泄漏当年之事,急忙故作气愤打断道。
侍卫过来提着陈裕就将他往外拖,陈裕吓坏了,还以为阿萦是介意三年前他对她意图不轨之事,忙苦苦哀求阿萦再给他一次机会,日后他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云云。
“等等。”
阿萦一声令下,侍卫们都停了下来,陈裕惊喜地朝着车窗的方向看去。
阿萦却早已放下了帏帘。陈裕于她而言就是块狗皮膏药,是她前半生的污点,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换作是以前,阿萦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除去陈裕,免得这厮再爬来污她的眼睛。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阿萦如今有儿有女,她不想再杀人造业障。二则当年的事情早有定论,陈裕一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说什么样的话来攀咬污蔑她都有可能,裴元嗣对她言听计从,不可能会听信他的话,便让紫苏给陈裕递了只钱袋子。
紫苏将钱袋子扔到陈裕面前,语带警告道:“我们夫人虽不认识你,可她心善,怜贫惜弱。”
“但我们国公爷可就不同了,他可是素来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裕记起裴元嗣来,身子哆嗦了一下,忙磕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从今往后再不敢来打扰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小人此生没齿难忘……”
等陈裕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阿萦一行的马车早已经驶远。
陈裕将钱袋子掂量了几下塞进怀里,嘀咕着啐骂阿萦道:“当初这信我看分明就是你写来勾引我的,不过是卫国公被你美色迷惑听信谗言,指不定这沈氏是死在谁的手里!”
说罢冷笑一声走了。
陈裕离开之后,薛宁婉和刘妈妈才从一侧的小巷子中走出来,刘妈妈主动解惑道:“如果奴婢没猜错的话,这人应当便是她曾经的未婚夫陈裕,听说三年前沈明淑在庆国公府用迷香陷害她与陈裕,想引来大爷捉奸,不成想却被大爷识破奸计,被禁足于院中。”
薛宁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这位故人,果然还是故人最了解故人,妈妈听见了他说的没,连那沈明淑都是死在她的手中,好一个卫国公夫人,从一个沈家卑微的庶女扶摇直上成了卫国公夫人,这样的女人你能说她手里没有过人命?”
薛玉柔和薛宁婉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由于两人生母去世得早,父亲薛荣很快另娶继母,继母苛待姐妹俩,薛玉柔生前便格外护着薛宁婉,姐妹两人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
刘妈妈坚信薛玉柔就是死在万贵和沈明淑手里,当时的阿萦远在灵州,根本没有能力参与其中。
但薛宁婉偏偏不信,她多次跟踪阿萦,在刘妈妈面前给阿萦穿小鞋上眼药,时日一长,刘妈妈不禁也开始动摇。
刘妈妈犹豫道:“此人穷困潦倒,面相虚伪狭隘,说不准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猜测的气话。”
“那妈妈又该怎么解释她在万福寺中供奉我姐姐的长生牌位?倘若她沈萦心里没鬼,我姐姐的死又于她何干?她何必每年都在寺中为我姐姐的牌位添香油钱!”
刘妈妈语塞,知道阿萦给薛玉柔在寺里供奉牌位,还是上次两人偷偷跟踪出门的阿萦无意间发现的。
薛宁婉又说道:“妈妈好生想一想,沈明淑既要陷害于她,必是要提前设计精心谋划,为何最后又会被表哥识破她的奸计?”
沈明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显然,这个看似最为柔弱无助的阿萦才是这场事件中最大的获益者。
既得到了裴元嗣的怜惜,又挑拨得裴元嗣与沈明淑两人离心离德。
直到最后用她姐姐和顾三娘的死彻底扳倒沈明淑,踩着她姐姐的尸骨上位。前世的阿萦今日早该命丧黄泉,死在沈明淑手中,前世的刘妈妈也早就该被庆国公沈文铖灭口,为何这一世阿萦不仅活得好好儿的,还风风光光地当上了卫国公夫人?
为何这一世刘妈妈没有去顺天府报案,偏偏在路上遇见一个汉子,在那汉子祖上旧事的惊醒下去了卫国公府,平安顺利地替她的姐姐伸了冤?
倘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沈萦心里没鬼,又为何要在万福寺中供奉她姐姐的牌位?
除非,沈萦与她一样重生过一回,这一切的疑问才有了解释。
薛宁婉神色冰冷,有刀锋般的寒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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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薛宁婉就做起了“噩梦”。
半夜她从床上叫喊着醒过来,刘妈妈急急忙忙进来,抱住冒了一身冷汗的薛宁婉不住安抚。
薛宁婉哭得泣不成声:“妈妈,姐姐刚刚给我托梦了,她说她就是沈萦和沈明淑将她一道害死的!”
刘妈妈大惊失色,慌忙捂住薛宁婉的嘴道:“姑娘,咱们现下无凭无据,这话可要慎言,莫要让太夫人听见才是!”
薛宁婉泪眼濛濛地点了点头。
她连续装着做了几夜的噩梦,脸色憔悴消瘦,连赵氏都看了出来,又听说她这几天晚上半夜总是喊着大外甥女的名字从梦中惊醒,担心薛宁婉忧思成疾,便请了大夫过来给薛宁婉开药医治。
薛宁婉乖乖配合吃药,她当然不会说薛玉柔给她托梦她是被阿萦和沈明淑一起害死,只和赵氏哭诉姐姐是冤死,她在九泉之下徘徊不得转世,求妹妹给她伸冤她才好入轮回道。
老人家都迷信,赵氏面上安慰了薛宁婉别怕,背地里却犯起嘀咕:那罪魁祸首沈明淑和万贵明明早就死了,为何玉柔总说她不能转世,这是个什么道理,难道是先前给玉柔烧钱烧少了?
心里不安,赵氏便去了一趟她常去的万福寺花大价钱设下水陆道场给薛玉柔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以超度亡灵,帮薛玉柔转世投胎。
哪知薛玉柔似乎是不满意赵氏对她的交代,就在法事做完的当夜,原先她住在撷芳院的西厢房便闹起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