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宠爱他,并非因为看出他生的比兄长伶俐,只是因为兄长自出生起便养在了祖父膝下,形容举止,言谈进退,读书识字一应都是祖父在教。
他是次子,不必承担家业,可以留在妇人怀中,以抚母亲的心。
他已经习惯事事居于兄长之下,更习惯事事退后,习惯不用脑子,只凭开心过活。
可兄长的亡故太过突然,他无法,也根本没有勇气担起原本属于兄长的一切。
见到南乐的第一面,他就清楚,他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太清楚他给不出,给不起她想要的东西。
他清楚他们不该有交集。
所以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没有碰过她,他逃避他们可能会产生斩不断的联系的可能。
从前他可逃,可避,可做尽荒唐事。
此刻为了南乐的安危,他却不得不拿出所有的心力,再无可逃之路。
或许从他发觉自己对南乐割舍不下,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起,他便再无路可逃。
南乐在外一日,生存下来的希望就更渺茫一些,也更折磨着他。
刘微看着眼前人,他身上只一件月白的宽袍,乌发玉冠,只站在这里,便是朗朗如玉山般的风姿。
何为峻貌贵重,便是此情此景。
他不由得心中感叹,当初不懂事又让人头疼的顽劣小子,几年未见却是长得比兄长还要更出众三分。
这林家二郎当真与从前是大不相同了。
若是林骏泉下有知见到自己一直挂心的幼弟这般出众,此时又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心绪呢?
过往只听闻林晏浪迹万花丛,片叶不沾身。今日来寻他却是为了让他去寻一个女子,口口声声的内人。
刘微越想越是好奇,“二郎真是情深,不知那女子是何家的女儿?”
林晏笔尖一顿,“只是小家女。”
他重新写了下去,话音微顿,“却实在是某心头所爱。”
三千人马入山,便不再似之前好似泥牛入海一般,浩浩荡荡的人马,又牵来不少猎犬,几乎将周围的山地都细细翻过了一遍,这才终于寻出了人迹。
南乐躲在山洞之中,整整躲了两日,饿了鹰会衔来猎物,渴了便饮兽血。
她一点不敢轻易松懈走出山洞,就怕会留下进出的痕迹,亦或者撞上上山来寻她的人。
整整两日,只有一次她隐约听见洞外传来马声,她吓得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但那蹄声很快就过去,这才让她放下心来。
这样等待的日子很是煎熬,洞中漆黑又阴冷。
她怕出去捡柴会被发现,每次烧火用柴都很吝啬。
没有火光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候。
黑漆漆的安静就好像死亡,她在这样的黑暗中不能动弹,湿冷的气息从地面顺着人的骨头往血里钻,她只能去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生命中快乐的明亮的日子。
沈庭玉的面容就那么清晰的映在她的脑海深处,他的一颦一笑。
闭着眼睛,静静的想,南乐想到恋人,总会笑起来,好像已经回到了他在她身边时候。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这么沉得住气。
南乐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很害怕孤独的人,自从爷爷死后,船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最害怕的就是安静,怕没有人跟她说话。
可那时候虽然没有人能跟她说话,至少她还能看一看无边无际的江水,她还能看看辽阔的山野,碧蓝无际的天空。
但此时什么也没有,她还能沉住气,让自己耐住性子等。
因为她的眼前没有火,心中却好像跳动着另一团火焰,外界越冷越暗,那团火便越是温暖着她。
她必须耐住性子去等,她相信她能等到林晏死心,然后她会顺利的离开,只要忍过这几天,她可以带着鹰往北走,让它带着她去找它的主人。
眼见着时间逐渐流逝,她也一点点放下心来。
这么久林晏都寻不到人,应当死了心才是。
却不妨这一日正在睡梦之中,忽然被声音惊醒,听见洞外嘈杂的人声与犬类狂吠的叫嚷声。
南乐熄灭了火堆,火焰的余温褪去,山洞中的阴冷之气马上冻得她手脚冰凉。
她一个人抱着肩膀,死死靠着石壁,在黑暗的山洞里睁大双眼,紧张的盯着洞口的枯藤,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向漫天神佛祈愿。
可上天好似并没有听见她绝望的祈愿。
很快脚步声马蹄声与犬吠声便如同一道道逼近的惊雷,撕碎了山野的宁静,震耳欲聋,越来越近。
好似山野都在震动,一道又一道声音像是细密的丝线,共同织出一章细密锋利的网,不断收紧,在她心头勒出血,勒得她难以喘息。
一道光从洞□□了进来。
南乐触及光亮,身体本能闭上眼睛,却骤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道熟悉却又是她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在南乐设想中本该已经死了心的人站在洞口。
他看着洞中形容狼狈得几乎看不出之前样貌的女人,目光扫过满地腥臭的的动物残骸,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南乐。”
南乐长睫颤抖,一点点抬起眼,看着大步向自己走来的人,脑中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几乎万念俱灰。
已经躲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是被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