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谁也不会信他林晏的的确确只是个毫无才干的废物。
贺晨抬手,“不得对林夫人无礼。”
他的目光落在林晏身上,眼睛微微眯起,隐隐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笑意,“这样吧。若林公子实在不愿说。今日只要林公子为我抚琴一曲,我便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如何?”
林夫人面色顿时一变。
她怎么会听不出贺晨话中之意。
要知道关中林氏的声名可是一代代的积累下来的,才得以令天下仰慕。
你关中林氏的公子今日为我抚琴让我作乐,操伶人之事。明日此事便会传遍九州。
狂傲不羁,放浪形骸,风流多情都可以是名士风流,让世人仰慕。
但独独贪生畏死,自愿折节受辱,绝不是名士会做的事情。
若今日林晏做了这样的事情,将来恐怕林晏活着回到南朝也会因今日之事一辈子遭人耻笑。
林晏想要再出仕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不论他做什么官,一旦有人想要举荐他,今日之事便会重提一次。
一旦有政敌想要攻讦他,这又是现成的话柄。
不仅林晏一人的名节有损,就是关中林氏一门都会由此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污名。
林夫人张口欲言,却又在颈上压着的冰凉铁器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几个士兵捧来一把古琴,放置于林晏身前,替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起琴,他垂眸,另一只手抚过琴弦。
贺晨看着林晏的动作,唇角微勾,双眉舒展。
林晏抬眸贺晨,笑了笑,“他们都说我林晏平生最是风雅,尤善音律,过往我的确常常与娼优同乐。”
纵然伤了脸,但此时林晏坐在寒风之中,衣袍飘摇,腰杆却是笔直的,好似一株风雪中的苍松。
这一幕实在很赏心悦目。
林夫人目含热泪,移开目光。
却忽听一声巨响。古琴砸在厚厚的冰面上,立时断为数节。
气氛徒然一变,众人神色各异。
贺晨垂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
“只一点贺公子恐怕不知。”
林晏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脚上的镣铐在冰面上碰出脆响。
贺晨身边的军士齐齐提起长枪,面对一支支银亮尖锐的枪尖,林晏声音冷沉,却是尽显傲然,“这双手可为娼优弹,却是俗子不弹!”
沈庭玉冷眼旁观了一场好戏。
眼见着唱不下去了,他才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懒洋洋的站起身,从绳索中抽出双手,“不如我来。不就是弹个琴吗?”
“看来林公子是想效屈原了,我成全你。”
贺晨冷冷一笑,厉声道:“来人,将这三人都拿下沉江!”
第六十一章
鸣镝升空。
南乐顺着鸣镝射起的方向看去, 一支披着银甲的白马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擎着一面黑色的旗子, 血红的符文在风中招展, 鲜艳得像是血涂上去的。
一支又一支羽箭追在他们的身后,破空的声响就像是甩不掉的幽灵。
他们分成了两队,从不同的方向意图包抄, 杀气腾腾。
雪白的山,银亮的盔甲反射着寒光,黑压压的鸟群在头顶盘旋。
光曜仍然在跑, 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越来越迟缓。
有两支箭就擦着他们的头顶掠过,只差一点点就要射中他们了。
人的体力是有穷尽的, 一个人跑的再快又怎么能比得过骏马呢?
南乐知道他们都已经逃不掉了。
不, 如果抛下她这个累赘,光曜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南乐放开自己的手,口中已经满嘴的血腥味,“光曜, 你放下我吧。”
光曜没有回答, 但他牢牢抓住她的手或许就已经是回答。
那些人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们并不着急, 有条不紊的拉近与他们的距离, 收缩着队列, 一点点张开血腥的网。
他们本就是为了杀戮而来,任何抵抗在这样训练有素的骑兵面前都是无用的。
终于距离近到足够施展。马上的骑兵挥动长枪,一□□破空气。
光曜抛下南乐, 拔出腰间长剑, 抵住了这一击。
南乐跌进雪地里, 在山石与雪地中滚两圈,帽子掉了,雪冻久了都变成冰碴子似的质地,暴露在外的手,脸,脖子都沾了不少冰凉得让她一个激灵。
光曜已经分身乏术,更多的骑兵已经将她们团团围住。
南乐一只手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
但已经近在咫尺的人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长枪破空,南乐抬眸,盯着头顶直刺而来的枪尖,心神一凛,浑身颤抖。
极度的恐惧之下,她甚至难以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那人身下的马匹发了狂,左右摇摆,使得马上之人方寸大乱,一□□空。
他急急拉动缰绳意图控制住战马,却不防一支劲弩自高空而来,穿透马上人的额头,立时将人射落马下。
南乐被溅了一脸的血,她怔怔的看着雪地里那根尾羽犹在震颤的弩箭,心跳如同擂鼓,忘记了眨眼。
那支弩箭轻而易举贯穿了男人的眉心,将男人死死的钉在了雪地上。
只是一瞬间而已,上一秒他还坐在马上挥舞着长枪,仿佛能够决定生死的天神,强大得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