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弱灵时代，人能活二百寿，便是极限了，接触她的人早就换了一代又一代。
时光不仅在动物园留下了痕迹，也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哪怕容颜不改，也挡不住心态上的变化。
“时光啊……”看着自己熟悉的生物都一一离自己远去，孔碧越发能感觉到时光的可敬与可畏。
晃神间，十万大山中一参天古木突然摇晃了起来，鸟雀惊飞，走兽奔腾，如山岳大的水青树伸展着枝条，连周围的风云都因其这番动作而卷荡。
须臾，一道清光自那水青树中跃出，落在孔碧面前，散开光华稽首道：“多谢妖王这些年来护道，才让老身脱得樊笼，老身在此谢过了。”
孔碧微微颔首：“恭喜。”
自大阵成后，孔碧便感觉水青树妖的状态有所好转，不过一直都未有苏醒，没想到此次借天地跨入中灵时代，死中求活，竟真的在寿命将尽时功成。
孔碧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熟人，她第一次见到对方时，水青树妖并未化形，也没力量以别的形态来见她，只以树身演化出了一张人脸，尽管那张人脸苍老如老妪，但它的声音却很年轻，可这一次再见，却连声音也变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树妖姥姥。
这只能说明，尽管它最终功成，但到底伤了根基，不过依赖于草木精灵的先天优势，只要不参与斗法，它仍能活上个千年。
这对树精来说是很短的一个寿数了，因为大多草木精灵只要不被吞吃，不被采去炼丹，随随便便就能活过万载，而千年，对它们来说真的是睡一觉的功夫。
孔碧微微有些怅然，但更多的还是欣喜，至少，对方还活着不是吗？
她沉吟半晌，问道：“不知可否帮我一忙？”
水青树妖如今一身道行皆赖孔碧，此时自然不会推拒：“妖王请讲。”
孔碧也不扭捏，直接说了，她的请求也很简单，不过是想看看水青树妖的一生，但这个要求对对方来说也很冒犯，相当于将自己的根底展现给了对方，而对修士、妖怪来说，只要知道了对方的根底，几乎就相当于掌握了对方的半条命。
但对一个本该死去的妖怪来说，这却又不是难题，毕竟自己连命都是对方给的，当下洒然一笑，蒙蒙青光便荡开。
孔碧定睛细看，一粒随风而来的种子扎根进了泥土，春雨如油，破土而出，然后在无人的深山中独自长大，顺应自然。
只一眨眼，幼苗便成了苍天大树，再眨眼，大树却又成了朽木。
几息之间，孔碧便看完了水青树妖并不波澜壮阔，甚至堪称平淡的一生。
恐怖吗？
似乎也没有。
生老病死，生物反反复复的经历着，这是水青树妖的一生，也是无数生物的缩影，偶有意外，多数平凡。
唯一不变的，是时光吗？
不是的。
那无处不在的时光啊，也与世间生灵一般来来往往，不识故友，皆是过客。
与冥冥之中，孔碧心有所感，吟道：
“天心悠悠，我心苒苒。天地浩浩，时光茫茫。日月轮转，乾坤自在。血脉夺寿，扶上九天。长生非愿，意在田园。虎啸山林，凤鸣于天。卧听风雨，观天地变。无有蹉跎，由是逍遥！”
只见一条银汉倒泄而来，接天连碧，银汉之中，有无数众生挣扎，在冥冥气机牵引下，从银汉中踏出。
有孔雀舒展羽翼，有老虎仰天而啸，有猫高冷如常……
孔碧微微一笑，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将它们从时光长河中拉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光永远定格。
但没有必要，那只是从一个囚笼又来到了另一个囚笼罢了，只不过钥匙掌握在她的手里，投胎转世并没有什么不好，她们终究会再次相遇，她到时，再点化胎中迷，乍见之欢，不比将其强行拘役在自己身边更好吗？
挥挥手，时光长河重新隐没不见。
水青树妖微微有些恍惚，蓦然回神：“礼敬大圣。”
孔碧抿唇笑了一下，她还算不上大圣，只能说已经脱离了血脉桎梏，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并且比之它人，基本能稳稳当当走到大圣境界。
原因嘛，则是她在幼生期悟到了时光之道，此道会一直伴随着她成长，融入到血脉之中，可以说，一旦她步入成年期，决定繁衍种族的话，她的嫡系后裔，基本就能一出生就能随意拨弄自己身上的时光。
大圣，就是一个种族的根源。
但孔碧能得此成就，也是侥幸居多，因为天地之炁刚复苏之际，大道外显，本就比一般情况更易领悟，而比起此界懵懂生灵而言，她却本就有传承，相当于有课后辅导，不是完全的自学成才，能与她相争的也就只有……
“礼敬大圣。”
碧空之上，海龙翔空，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孔碧微微稽首。
没错，她原本的对手便是这海龙，境界远在她之上，离跨过成长期仅一步之遥的存在。
对妖怪来说，一旦跨入了成年期，一身所学成就便就已经定格了，之后无非就是肉身更强盛，妖力积蓄更多，但终究仍受天地桎梏，非与天同寿，终不得长生。
跟孔碧原本猜测的有差别，这海龙并非在族中郁郁不得志，反而是被看重的存在，这才会被派来，因为天地复苏之际最易得道，这种大机缘，一纪元仅有一次，后来者却无有，盖因大道隐匿，只能全看机缘悟性，而非如今的老天爷喂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