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出生, 她父亲在产房外抱着她, 急急忙忙地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
护士还没有回答。
父亲掀开襁褓,满脸的笑容僵住了, 高兴的表情瞬间消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说:“女孩挺好的,女孩是贴心小棉袄。”
这一段故事,在她小时候听过无数遍了, 她妈妈从来不避着她, 抱着她的宝贝儿子一遍一遍地说这个故事, 然后说他出生的时候,他父亲嘴巴的弧度咧到了耳根, 高兴得不得了。
再后来,她听不到这个故事了。
弟弟年纪小,她妈妈觉得照顾不来,请了两个保姆,然后将她给爷爷奶奶照顾。
那会儿,一大家子都住在同一栋楼里,也就是一层二层三层的区别。
她在最小的年纪,就懵懵懂懂的意识到,女孩子好像就是没有男孩子金贵,所以不配让父母亲自照料。
明明都是人,男孩好像就特殊一些。
所以,她妈妈才总会说:“你要让着弟弟,他是男孩,他当然不用做家务了,以后他有老婆。你以后要嫁人的,要伺候公婆的,不会做家务,怎么会有人要你呢?你要是被婆家赶出来了,千万别回娘家,我丢不起这个人,所以你去晾衣服,你去洗碗,你去扫地,你去拖地……”
弟弟总是吊儿郎当地笑。
她的父亲也在一旁笑。
她爸妈总说:“你学习不好的话,就别念书了,十八岁就嫁人去。”
她心里很害怕。
她不知道爸妈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从小就特别努力学习,成绩一次考不好就哭,爸妈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像弟弟每次不及格都没心安理得。
她不敢说自己害怕嫁人,害怕没法念书。
她也不敢像弟弟那样,花零花钱大手大脚的,她每次总把零花钱攒起来,偷偷地藏起来,偶尔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做首饰的边角料,慢慢地攒着。
好像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就不能乱花钱,买小超市的贴纸,买小卖部的零食,妈妈会说她怎么学会乱花钱了?
她被迫当一个乖孩子,每次用零花钱买书,一本又一本的,她爸妈见着了才会说我女儿真乖。
弟弟的零花钱是她的五倍。
每次他花完,她妈妈总是无奈地摇头:“你要向你姐姐学习!”
她爸爸附和。
“对。”
第二天,她亲眼看着爸爸给弟弟两张一百块的纸币,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给了她十块钱。
她小时候一直活得没有安全感,等她高中的时候学会赚钱了,能供得起自己上学和生活费后,安全感才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而她的父亲,也随着出轨,更加淡忘她这个女儿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读几年级。
大学毕业后,他还以为她在念高中。
她时常觉得,如果当父母之前需要考证书的话,她的爸爸这辈子是没法及格了。
她的父亲这一生花天酒地,身边女人不断,肆意妄为地伤害着周围的人的感情,对她不问不顾。
可她妈妈还是觉得,她爸一没有家暴她,二供她念书,就是个不错的爸爸了。
但她妈妈似乎总是不记得,她很早就经济独立了,从高中开始就是她一个人养自己的。
不过十八岁之前的养育之恩确实存在。
也许是多年的不联系,多年的淡漠,令望舒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她说:“好,我订这几天的机票回去。”
她妈妈又说:“你爸眼光就不是不行,他那些女人,知道他病了,通通都跑了,只有我才愿意接他过来照顾,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我这么伟大的女人?你爸才五十多,总不能让你们这么年轻就没爸爸了。一个家里怎么能没有爸爸呢?没爸爸多丢脸啊。”
望舒默默地数了数。
她爸妈好像离婚十几年二十年了。
可能接受了母亲就是这样的设定,她觉得好像也没有哪里是不对的。
只是她妈妈不知道,她从小就不觉得没有爸爸丢脸,有这样的一个爸爸才是真的丢脸。她对外从来都是说,自己是单亲家庭,爸妈早离婚了,她很久没有跟爸爸联系了。
但这些话,她不会跟妈妈说。
一是她没有办法接受,二是观念不和,说了徒惹双方不痛快,不如沉默。
她说:“嗯,我去订机票了。”
她妈妈又说:“我知道你谈了恋爱,把男朋友带回来让你爸爸看看。”
望舒说:“好。”
虽然说“好”,但她不会带黎洲回去。
她爸爸一生好赌好色,但凡有要钱的可能性总不会错过。
而她妈妈总希望她能孝顺所有她自己想要孝顺的人,逢年过节总会要求她,谁谁谁亲戚对你小时候很好,现在过节你要给他们钱。谁谁谁过得不好,你表弟就很大方给了多少多少钱。
钱都是小事,她并不想被道德绑架,也不想黎洲被道德绑架。
所以与其说“不好”,不如回家后再说黎洲有事来不了,免得她妈妈又要用她那套畸形的三观来教育她。
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对话,避免双方不愉快,是望舒最近学到的如何和家人相处的舒服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