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态度含糊,她手上亦无铁证,说出去也无用。
更何况陆景幽性情难测,说不准前世忍气吞声,今生一不高兴就动手了。
反正遭殃之人不是她,何必趟这趟浑水?
思及此,陆嘉念暗暗责怪自己太过冲动,把捕风捉影之事当了真,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冷宫传来一阵喧闹,三两宫人各自手持棍棒和藤条,狠狠撵着清瘦弱小的少年出了宫门,使劲一推把他摁在地上,愤怒中带着几分得意,扬眉道:
“让你偷咱们的银子!这回被逮到了吧?”
陆景幽拼尽力气挣扎着,竟是真有几回险些逃脱,奈何不敌他们人多势众,再次被按回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磕得头破血流,眸中满是委屈不甘。
他的脊背和胸腔随着大口喘息起起伏伏,暗中积蓄力量,猛然间回首死死咬在那人手上。
为首那人吃痛地叫出声,又是在众人面前出丑,怒意迅速攀上顶峰,一边肮脏地骂了几句,一边挥起藤条毫不犹豫地抽在陆景幽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细长藤条像鞭子一般落下,不偏不倚抽打在陆景幽的旧伤处,打得他几乎皮开肉绽,鲜血如石子丢入池塘般溅落满地。
陆景幽闷哼一声,冷汗冲刷着额角的血迹,滴在冰面上融化成雪水,脸色却比雪色更为苍白惨淡。
他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眼帘疲乏无力地缓缓掀开,倒映着那人得逞的模样,微微勾起染血唇角,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讽。
那人刚从陆景幽奄奄一息的可怜样中找到些许快意,容颜还未舒展就又被他的笑容激怒,咬牙切齿地又抽了好几下,手劲大得惊人,连藤条都应声而断。
他一时昏了头,如此还不觉得解恨,拉着同伙一拥而上,粗重密集的棍棒殴打很快将陆景幽淹没,血迹在地上蔓延。
陆嘉念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凝滞的脚步之中尽是震撼。
前几日,她以为陆景幽只不过是运气差,才会碰上五皇子和六公主这种狠心难缠之人,等到熬过去了,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可如今看到这些,她才隐约意识到,这似乎就是陆景幽的生活。
在夺位之前,他就是个任谁都能肆意欺凌戏耍的玩物,是承受他人邪念的出气筒,只有咬碎牙齿忍着,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没人会在乎他的生死,因为乱臣贼子和妖孽祸水的孩子,生来便是带着罪恶,死了也理所应当。
这么想来,她好像明白为何陆景幽之后会那么暴戾狠绝了。
耳畔的声音忽而微弱,那几个宫人应该是累了,稍稍停歇片刻舒缓着,掐着陆景幽脖颈的手也松开了。
尽管他此刻只有一息尚存,仍然不肯放弃地再次挣扎起来,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埋着头吃力地往前跑。
在看到陆嘉念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缕光,最终跌倒在她的面前。
他半跪着支撑身子,费劲地仰起头,眸光一如既往地纯澈明亮,方才的怨恨和狠厉都如迷雾般散尽,只剩下清澈如水的渴求和期盼,盛满潋滟星光。
仿佛无论陆嘉念对他视而不见多少次,他永远会视若神袛般满怀期待。
他把掌心的血迹蹭干净后,才扯过陆嘉念的衣角,生怕玷污了她一般小心翼翼,声音沙哑虚弱道:
“救我......皇姐。”
见陆嘉念没有反应,陆景幽又将衣角攥紧了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又虔诚:
“皇姐!”
说罢,他所有的力气都消耗殆尽,阖上双眸倒在雪地里。
众人一下子围上来,耳畔又变得喧闹嘈杂。
可陆嘉念依然怔在原地,被拉入无尽回忆不可自拔,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那声“皇姐”。
前世,轻纱帷幔,银铃轻响,身影交叠,陆景幽将她困于其中,俊美面容满含笑意,在无数朦胧凌乱的夜色里,低哑恶劣地一声声喊道:
“皇姐......”
作者有话说:
表面的陆狗:皇姐救我(可怜巴巴)
实际的陆狗:皇姐.......(斯哈斯哈)(擦口水)(摇尾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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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杂念
◎“以后不许再唤我皇姐”◎
如此一来,众人全都眼巴巴地望着陆嘉念,看得她有些为难。
她头疼地扯了扯衣角,谁知陆景幽连不省人事了都死死攥着,生怕她跑了似的,加把劲也没扯回来。
短暂的安静在空气中弥散,陆嘉念僵持了一会,终究不想再这样被观赏下去,只好轻咳一声端起架子,故作稳重地让人去传太医。
宫人把陆景幽抬回冷宫,配合太医上药包扎,数十次进出都端着浸满血水的脸盆和帕子,光是看着都知道伤的多重。
陆嘉念站在门外凝眉沉思,待到太医出来时才走上前去,试探着问道:
“他......之前有上过药吗?”
太医确信地摇了摇头,怜悯地瞥了一眼尚且昏迷的陆景幽,长叹道:
“真上过药倒好了,他伤口处皮肉溃烂,有的还同衣衫长在了一起,微臣用刀片才处理干净。幸亏他命硬,又恰遇公主垂怜,否则早就该咽气了。”
陆嘉念紧抿着唇没接话,心中的念头渐渐怀疑和动摇。
难道前几日是她多心了吗?若是真的无人照应,前世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殿下,他伤势太重,冷宫地气阴寒,再待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太医思忖着开口,颇为不忍地抚着花白胡须,无奈道:
“医者仁心,微臣亦想将他带回太医院照料,奈何每间屋子都登记查验,实在太过显眼。其实,哪怕是漱玉宫的一间柴房,也比冷宫好上许多......“
闻言,陆嘉念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纠结起来。
救都救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冷宫丧命,可若是塞进太医院,难免惊动他人。
万一再颠倒是非传到父皇面前,到时候还不知如何收场,恐怕会更加麻烦。
“罢了,就给他一间柴房吧。”陆嘉念扶额道。
说来也巧,东偏殿的烧火太监这几日告假,他的屋子暂时给陆景幽安置养伤。
这事儿终究不好外传,所以陆嘉念谨慎地屏退左右,独自在陆景幽床前坐着,端详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前世夜夜交融,她自以为还算了解陆景幽,知道怎样察言观色顺他心意,亦知什么位置才能让他足够兴奋欢愉。
可眼前的少年眉眼干净,神色安宁,每回见到她皆是期待和信任,并不像前世那个疯子。
忽然间,陆景幽指节微动,眉心紧紧拧在一起,似是陷入无尽梦魇。
陆嘉念以为他要醒了,迈了几步行至床前,翩飞衣角铺展在床沿,若有若无地划过陆景幽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