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玉若有所思地歪头,难道公子前世过得不好吗?为何会如此伤心?
不过她顾不上这些了,当务之急还是唤他起来。
怜玉找准公子的掌心软肉,狠狠心掐了下去,用上吃奶的力气,反复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块狗皮。
果不其然,榻上之人的手指动弹几下,眉心渐渐舒展开,脸庞泛上几分血色,艰难地掀起眼帘。
陆言清脑海中一片混沌,无数的声音与画面交织在一起,蚕丝般把他团团困住,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帘幕蓦然拉开,刺目天光迷了眼,他许久才看清周身的一切。
不是血流成河的战场,没有刺穿心脏的利刃,手臂竟然没有残废,尚能自由活动。
光晕懒散地落在绿叶上,窗外鸟雀嘤啾,洒扫的下人皆是越州口音。
每一处都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般不真切,把他拉回了多年前,还在越州祖宅的日子。
这些......是梦吗?
他分明去了京城,妄图登上那把龙椅,结果一败涂地,不得不苟且偷生、亡命天涯。
那段日子里,所有人弃他而去,只有怜玉赶都赶不走,真心实意待他。
为了逃出去,他自毁容貌,与怜玉在山间度日,用辛苦攒下来的银两送她簪子。
后来回了越州,万念俱灰,背水一战。
他们在山野沼泽行军,在寒冷的深夜相拥取暖,在小木屋中成亲。
哪怕只有三分胜算,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试试,只为了给这些年一个交代。
怜玉什么都不知道,她相信他会永远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他太想要赢了,甚至想将怜玉同自己绑在一起,黄泉路上依然是夫妻。
然而,就在这时,怜玉笑着告诉他,她有了身孕。
温暖柔软在心底翻涌,那时候他才幡然醒悟,此生除了权势与荣华,还有更值得珍视的东西。
但是太晚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主动撞上陆景幽的剑,卑微求他放过怜玉。
印象之中,从那一刻起,他就咽了气,意识似有似无地在天地间飘散。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满怀欣慰,以为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知道,陆景幽是守信之人。
以命相抵,能让怜玉活下来,算是对她万分之一的弥补。
可是,杂乱的情境与吵闹的声音袭来,他能看见一切了。
他亲眼看着兵荒马乱,怜玉忽闻噩耗,跌下高高的台阶,身下鲜血流淌,血渍风干后擦拭不去;
他亲眼看着孩子失去,怜玉心如死灰,苍白瘦弱的面容强颜欢笑,解脱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亲眼看着骨灰合葬,埋在高高的山头,向阳花的种子播撒出去,岁岁年年开得热烈。
这其中的千万次,他用尽力气想拥住她,想救下她,想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只可惜,他每次都拼尽全力,最终只能化作一缕清风,似有似无的从她脸庞拂过。
时而怜玉一激灵,好似有所感知,愣怔地抚上脸颊,不舍得挥手驱散。
或许她知道,这是他在吻她吧。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这种痛苦如同利刃切割心脏,把所有希望与挣扎磨成灰烬,比共同走一遭要难忍千百倍。
远在天涯,近在咫尺;
天人永隔,大抵如此。
想必,上苍也觉得他罪孽深重,在替怜玉惩罚他吧。
待到怜玉与世长辞,向阳花漫山遍野,他的意识无所牵挂地消散了。
他如同坠入永无止境的山洞,寒意浸透骨髓,湿气侵蚀血肉,眼前永远是黑暗。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反复折磨早已碎裂的心绪,逼着他永生永世记住。
直到方才那一刻,忽然有人唤他“公子”。
声音急切关心,清脆动听,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他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冲破樊笼,温柔坚定地回应她。
奈何意识醒着,身躯却迟缓混沌,仿佛遗弃一世的门锁,早已锈迹斑斑。
正想着应该怎么做,掌心传来剧痛,意识终于脚踏实地装入躯体。
阳光映入眼帘,久违地照在身上,恍如隔世。
空气带着暖意与清香,被褥与疼痛都真真切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触碰。
陆言清浑身微颤,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珠,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还有机会挽回!
若是这算来生,是他经受百般折磨后所得,那再多的苦痛都不算什么了。
陆言清心口猛烈地起伏,缓缓阖上双眸,唇角勾起心满意足的笑意。
不过,还未等他的笑容抵达眼底,眼皮忽然一痛,似是有人故意拉扯。
怜玉壮着胆子,双手张开食指和拇指,分别撑住陆言清的眼皮,愁苦道:
“公子可别睡了,否则奴婢真没法子了。”
说罢,她嘟着嘴哼了一声,暗道公子今天好生奇怪。
睡不醒就不说了,兴许是做噩梦。
怎么醒了以后,先是懵懂茫然,再是悲伤绝望,最后变得开心庆幸。
这脸色,简直比变戏法还精彩。
如果每次起床都这么折腾一次,那还得了?
所以,眼瞧着公子又要闭眼,她说什么也得拦着。
陆言清向来不习惯触碰,特别是前世此时的他,下意识抬手想把怜玉扒拉开。
但是伸到半空,悠然转醒的思绪终究占据主导,眼前浮现前世的一幕幕。
他素白修长的手凌空一滞,掌心缓缓落在怜玉的手背上,恰好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细嫩,反而因为长久做零碎活计,显得有些粗糙笨拙。
可是手掌温热有力,透着朝气蓬勃的桃粉,每个指头都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圆头圆脑,一轮月牙笑脸似的讨喜。
陆言清心疼地攥住,忆起前世她也是这样一双手,陪着他走过艰难险阻。
那时他就想,别的姑娘都是十指纤纤,怜玉可曾悄悄羡慕过?
都是他不好,从前把她当寻常奴婢,甚少关心,后来跟了他也没好日子过。
若是有朝一日,他定要好好养护,别的姑娘有的,玉儿一个也不会落下。
约莫是他的力道太大,抑或是动作太过突然,怜玉怔了一下,咬着唇瓣挣脱开来,十指握成小拳头,藏于衣袖背在身后。
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如同刚刚成熟的蜜桃,戳一下都是生涩的汁水,正色道:
“哎呀,公子快起来,当真来不及了!”
陆言清含糊地应声,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思绪飞速转着,极力回忆前世的事情。
若是没记错,现在他初露锋芒,把越州陆氏的所有子弟压得死死的,深得大统领刘洪生的青睐。
他挂名一个体面的虚职,借此名义来往统领府,实际上是做他的幕僚,共商大事。
当初他们一拍即合,想要齐心协力夺得皇位,却各怀心思相互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