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陆嘉念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向后退去,扶着墙壁才没有完全摔倒,手腕发软地垂下去,顺带抹去脸庞泪珠。
“我伤了你,求陛下赐死!”
她生疏地对着这人唤出“陛下”二字,咬着牙逼自己行了一礼。
从未认他做新帝,但她明白,此时死亡对她来说,是奢望与解脱。
还未说完,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传来,陆景幽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去,半跪在她身前。
他的食指沾染血迹,稍一用力就挑起她的下颌,幽幽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怎么舍得赐死?”
“孤枕衾寒,留你性命,日后夜夜为朕暖榻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就是文案内容啦!
第80章 夫妻
◎“来世今生,记得来找我啊。”◎
兴许是皇姐的话太过锐利, 比刺入血肉的匕首更能伤人,倏忽间打碎这些年的镜花水月,让他在残忍的现实面前不知所措。
在这之前, 陆景幽狼狈落魄,把她当做唯一的慰藉, 如此才走到今日。
他曾以为,哪怕皇姐恨他, 只要解释清楚, 应当会缓和很多。
毕竟是那个男人毁了他的一切, 甚至想要利用皇姐,亲手把他在乎的人都推入深渊。
皇姐和他一样,都受到过那个男人的伤害, 应当更容易打开心结才是。
更何况,顺熙帝昏庸无能,子嗣资质平庸,风波此起彼伏, 陆氏皇族的气数早已耗尽。
跟着他, 起码锦衣玉食,不比远嫁和亲、命丧黄泉强多了?
可时至今日, 陆景幽才恍然发觉, 世事根本不会如他所愿。
在皇姐眼中, 他是弑兄弑父、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除了痛恨之外,再没有别的情感。
她不会相信他的话, 更不会为了他去质疑那个男人。
无论他说什么, 都是苍白狡辩, 挑拨离间。
陆景幽的手指微微颤抖, 俊美无俦的面容冷了下来,极力扯着唇角,黯淡的眸光终究骗不了人。
那抹笑意似悲似喜,森冷阴郁,如同完美无瑕的玉石上,忽而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是啊,他在皇姐的记忆中永远消失了。
重逢时隔了血海深仇,怎么比得过骨肉血亲呢?
但他究竟何错之有?为何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他只是想平冤昭雪,完成爹娘遗愿而已。
他们都是无辜的,或许幼时相识就是一场错误。
皇姐不该给他酥糖,他也不该心生觊觎。
一步错,步步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景幽走出金銮殿,整夜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凝视着无上权柄出神。
他的思绪凌乱又清晰,越清楚就越痛苦,试图归于混乱模糊,目光磋磨得空洞麻木。
待到晨光微熹,殿门缓缓打开,疾风担忧地走进来,轻声道:
“陛下,该上朝了。”
说罢,他话音一顿,迟疑道:
“金銮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闻言,陆景幽喉结滚动,凝滞的眸光闪烁一下,欲言又止地张口,却良久不发一言。
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不过他是压抑了太多心绪,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必是牵挂父皇母后,皇兄姊妹,抑或是不愿暖榻......反正,不会有他。
就算是有,也只能是厌恶和恐惧吧?
可不知为何,事实越是残忍,他越是控制不住肆意生长的妄念。
“让嬷嬷教她暖榻的规矩,务必面面俱到。”
陆景幽冷厉眸光扫过,声音浅淡道。
疾风应了一声,立刻交代下去办。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孤寂地萦绕在他身侧。
陆景幽起身更衣,枯坐了整夜的身躯十分僵硬,脚步沉重缓慢。
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冷不丁跌落台阶,茫然地支起身子,笑容苦涩满足。
暖榻的规矩是什么,他自然心知肚明。
小时候,他与阿娘囚于金銮殿,那个男人夜夜让阿娘暖榻。
抽泣声、喘息声、吱呀摇晃的木头声,暧昧地混杂在一起。
他偷偷看过一眼,惊惧与震撼记忆犹新,暗骂那个男人禽兽不如,日后定不会效仿,做出这种荒谬的事情。
未曾想,如今竟是重蹈覆辙,与那个男人并无二致。
陆景幽忽然有些明白,当年顺熙帝对阿娘的情感了。
爱而不得,肮脏不堪,见不得天光,却奢望将她据为己有,无论是身还是心。
既然得不到她的真心,那就留住躯壳,权当是对执念的安慰吧。
如此,也算相守一生,哪怕代价是无尽沉沦。
*
大局初定,朝廷动荡,燕北入京,新旧势力交错,其中的制衡与处决,容不下分毫松懈。
陆景幽昼夜忙于此事,甚少有空去金銮殿。
抑或是说,刻意压制着心绪不去。
一来是历经上回,不愿再去面对,二来嘛,既然教她暖榻的规矩,倒不如待她学成后再去。
偶有几次,他故作无意经过金銮殿,听到让人脸红却一本正经的教诲,还有委屈的应承与哽咽声,愈发期待皇姐的反应了。
只要把她困在身边,一根根掰碎傲骨,除他之外无依无靠,应该会变得乖一些,变得顺从听话,今生今世都不会分开了吧。
陆景幽理所当然地思忖着,心头阴云消散不少,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过了几日,嬷嬷来回话,说是该教的都教了。
还说皇姐聪明灵巧,一学就会,学得很不错呢。
陆景幽浅浅应声,面上波澜不惊,随手赏了几两银子,别无他话。
只有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奏折许久没有翻动,狼毫顿在一处未曾动弹,墨迹在宣纸上层层晕染,沾染到鎏金袖口上。
他饮下早已凉透的茶水,眸光渐渐回神,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彩,唇角勾起欢愉的笑意。
夜深露重,他迫切地起身,马车径直驶向金銮殿。
院子里静悄悄的,寒风吹落碎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殿内灯火幽微,看不见或坐或立的身影,好似屋内之人早已睡下。
陆景幽屏退众人,独自推门而入,大步流星裹挟着一阵寒气,惊得榻上娇人儿瑟缩肩膀,软糯地嘤咛出声。
抬眸看去,皇姐躺在床榻中央,浑身裹紧小被,只露出昳丽清媚的面容。
杏眸闪着潋滟水光,挺俏鼻尖哭过似的微微泛红,唇瓣咬出血痕,如同落着露水的白瓣牡丹。
见他进来,陆嘉念惊惧地发颤,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雪白修长的颈全部埋进去,侧首朝着墙壁,极力不再看他。
陆景幽关紧门窗,拉上帷幔,悠闲轻佻的笑声轻轻响起,一步步向床榻逼近。
他褪去外衫与鞋靴,墨发柔顺散落,清冷深沉的雪松檀香在周身萦绕,俊美无俦的脸庞棱角分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陆嘉念不得不转身,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藏在被褥中的手指紧紧攥着,恨不得立刻翻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