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言是否意有所指?
实在不能怪银屏多想,而是他太喜欢说些意有所指的话,而此事又牵扯到一桩旧事。
大概就是之前在福建,税司中有一名官员对她心生仰慕,却含而不露。
银屏并非傻子,女子出来抛头露面,难免会遇到类似的尴尬事。对方既然不露,她就佯装不知,也免得彼此尴尬,又耽误公务。
可此事不知为何被纪劼知晓了,他屡屡在自己面前含沙射影说些对方小家子气,与她不配什么的话。
也是这时,她才明白他竟然也对自己……
很多时候银屏都想不通,她并不貌美,还性格古怪,看似沉默,实则强势,这些人到底心悦她什么?
此言并非恬不知耻,而是她真不懂。
她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该摊开与他明说。
可他若不明说,她又该如何明说?
说不定是她多想了,说不定人家对自己根本没什么……
就在银屏心中纠结之际,船已经离开了花渡头,往前行去。
行了一会儿,在玉带濠南岸停了下来。
这里伫立着好几栋酒楼,因临着水,又与距离附近几个市相连,因此生意极好,每到饭点,宾客盈满,一桌难求。
不过纪劼不光是端王世子,此时还兼着广州水师提督,在这偌大的广州城里,还没有人不认识他。
又是常客,因此掌柜一看见他来了,就忙让伙计辟出一处雅间,亲自领着二人上楼。
雅间在二楼,二人在掌柜的引领下,正打算进门,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今儿这是什么天,竟碰见了世子和银佥事。”
二人转身看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广州水师总兵胡谦。
其实如今他也是广州水师总兵。纪劼来此地不过数月,而有福建浙江的前车之鉴,因此他与银屏二人来到广州之后,设海市组建税司,并未碰到任何阻挡。
当然这是明里,实则台面之下暗藏机锋,许多人之所以不出手,不过是为了等待时机罢了。
若是不给他们时机,他们大概会一直引而不发,一旦有了机会,其实危险不亚于当初在福建。
银屏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一直以来那么忙碌,就是为了不给人制造机会。
而胡谦此人,看似名字应该是个文人,实际上是个武夫。
还是个阴险狡诈行事老辣的武夫。
纪劼初到广州,就兼任了广州水师提督,此乃水师最高官,乃朝廷钦命,也是此地与浙江不一样,本就临海近海,因此早就有水师力量。
他兼任提督,也能对水师下面人形成威慑。
就如同当初的司马长庚和窦风,谁都不嫌银子扎手,靠海吃海实属正常。纪劼当年在福建,也是用了当初纪景行在苏州的手法,拉一帮打另一帮人。
识趣者如窦风,如今已是东海水师总兵了。不识趣如司马长庚,已经人死灯灭,魂归九幽。
这是个选择题,也需要水磨的功夫,毕竟要的是拉拢收拢,而不是一竿子全部打死。
可惜这胡谦忒不识趣,自打纪劼来后,他便变着法与其作对。
他倒也不敢明晃晃做出触及底线的举动,却像一只跳蚤,时不时跳起来咬两口,让你打他师出无名,没有正当理由,不打却又恶心自己。
而他此举,看似如跳梁小丑,实则也不是没有作用,至少水师从上到下的人都知道总兵和提督不对付。
下面人都是看上面人行事,总兵和提督不对付,自然下面也分了几派。
有人胆小怕事,心知空降提督是来干什么的,自此洗心革面,打算紧跟朝廷的步伐。有人则是亡命之徒,赚惯了轻松银子,大概还想负隅顽抗一下,于是以胡谦马首是瞻。
还有一些人则是坐山观虎,大概也是想看看风向,再下注。
总的来说,如今站胡谦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毕竟他是老人,以前带着手下一起发财,也没有亏待谁,这也是纪劼至今还没拿下广州水师的原因。
今天也是倒了霉,怎么会碰见他?
纪劼心中有种晦气之感,因此脸色并不好看。
银屏却知晓,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悄悄从后面碰了下他。
他这才改了脸色,扬起笑:“确实,今儿这是什么天,竟在此遇见了胡总兵。”
胡谦生得方脸虎目,体格高大,十足的武将模样。却因为近些年酒色过多,身材有些走形,变得臃肿不堪,双目浑浊。
“赶巧不如凑巧,要不一起用了?”
胡谦指了指身后雅间,眼睛在银屏身上巡睃了一圈:“就是不知会不会怀了世子爷的好事?”
此言针对太过明显,纪劼剑眉一挑,正欲说什么,这时银屏说话了。
“还是不了,我和世子不过是谈公务时顺便吃个便饭。”
“我们也是便饭,大白天的还有公务在身,怎可能喝酒?这可是我第一次邀银佥事,难道银佥事不赏脸?”
哪知胡谦话锋一转,竟又做得一副正经模样,还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都是水师的几个军官。
有人跟着起哄:“是啊,银佥事,还是赏个脸吧。我们可是就久闻您的大名,却一直未能见面,今日一见,银佥事果然名不虚传,巾帼不让须眉。难道银佥事还怕与我等吃饭,是觉得我们行伍之人都粗俗,不屑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