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百寿镇（27）
百寿镇存在了有五百年了吧。
五百年来, 头一次迈出家门的老太太怀英，看着远处挣脱了丝线控制、拼了命向自己冲来的丈夫，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手轻轻抹掉眼角的湿润，冲着丈夫露出笑容, 就像当初答应嫁给他时一样。
只是她真的有些疼。
怀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始风化了的双脚, 再抬头看向丈夫时, 眼底便盛满了不舍和留恋。
“老婆子！你快退回去！退回去啊！”
老镇长的声音撕裂，他疯了似的往家冲去。
他第一次觉得家门离得这样远, 回家的路这么难以走完。
终于, 老镇长冲到了怀英的面前，一把将她抱住, 就要往家里冲去。
怀英的下半身都已经风化、消失。
可在丈夫抱住自己、坚定地想要回家时, 怀英只是轻轻按住了老镇长的肩头, 他便忍着恐惧停了下来。
怀英上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老镇长的怀里。
她轻抚着丈夫的胸膛，明明都是老头老太太了, 可丈夫的胸口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让她觉得安心，只是没有心跳的动静, 还是让她神色微暗。
“郎七，抛开在这百寿镇上的五百年, 我们认识了差不多有七十六年吧？”
除去最初不记事的四年，她本该是在八十岁的那一年, 因为年老体弱过世了。
可郎七不舍得她的离开, 最后竟走进了这样一条手上沾满鲜血的歪路上。
“这五百年里，我拒绝你的靠近，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老太太满是褶皱的手颤颤地抬起, 轻抚着丈夫比他八十岁时还要苍老的脸庞, “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我贪心, 不舍得去死，想要更长久地陪伴在你的身边，所以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害那么多人。”
“我心里难受极了。恨自己为什么不够狠心，不能下定决心离开你，这样那些无辜的人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老太太的眼泪滴落，又瞬间化作飞灰。
“我知道你的满心煎熬。如果没有我，你一定不会再作恶下去。”怀英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已经风化到了腹部，再往上就该是心脏了。
“不要说了，我们先回去，我们先回去好不好！”老镇长抱着妻子，双眼通红，却流不下一滴眼泪，他的眼泪和鲜血早在五百年前，他决定为虎作伥换回老妻活命机会的那一刻就烧干了，“老婆子，怀英！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怀英摇着头，双手轻轻环住了丈夫的脖子，胸口以下全都风化了的老太太亲昵地蹭着丈夫的脖子，“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这样和你亲近。可是你每次都躲得远远的，我真的很伤心。”
老太太脸上满是娇俏的嗔怒，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八岁，正在和她的心上人互通心意、大胆热情的时候。
“郎七，如果你心里头还有我，就这样吧，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哪怕是化作飞灰，也不要留在这里了。”
怀英像年轻时那样皱了皱鼻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嫌弃和委屈：“这里好脏啊！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老镇长终于绷不住了。
他死死地抱住妻子仅剩的头，咬紧了牙根往大门的方向去。
可是妻子抵触的心意那样坚定，他竟拉扯不动半分！
“我真的不想这样下去了。”
怀英只剩下了半个头了，眼泪却还在掉，很快就打湿了老镇长胸口的衣领，“上一次我没办法阻拦你留下我，可是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允许你这样做了。”
“郎七，我真的……”
“累了。”
“郎七，我想离开。”
“郎七，我——”
“我爱你。”
从来都是大胆热情外向的老太太，在含蓄了五百年后，终于又在心爱的人面前表现出了真实的自己。
老镇长怔住。
他低头去看怀里，妻子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再，只留有一抹余灰将要远去。
他怔怔的伸手企图抓住，却抓了一个空。
“怀英……”
老镇长怔怔地看着抓空了的手指，脑海中满是妻子最后的“我爱你”。
他的眼眶里忽然落下泪了，却是鲜红的。
原来，你还在爱我吗？
老镇长按住了已经太久没有跳动的心口，却清楚地感知到了胸膛下的微弱跳动。
“砰——”
上一次，他的心跳因为怀英的过世而停止。
可这一次，却也是因为怀英的离开重新跳动。
“老婆子啊……”
“怀英……”
老镇长摁住心口，缓缓跪倒在地。
忽的一阵轻风吹来，老镇长的身体倏然化作了一片粉末，随着这一缕风散去。
“是我的错。”
老镇长的声音幽幽地传进了方无徊的耳中：“我只顾着不计代价地留下怀英，却忘了怀英那样的善良，眼睁睁地看着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心里该有多么的痛苦。我不敢想象，她究竟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方无徊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在看见【红绢花】的时候，我以为怀英对我彻底失望，才会将它赠送给你。”老镇长苦笑了一声，却又很快带上了一丝笑意，“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如果怀英当真对我彻底的失望，又怎么会一直保存着红绢花，还一直让它鲜艳如初。是我太笨了，一直看不见怀英为了我在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