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锐气总有被消磨殆尽的一日,她的热血被蝇营狗苟,尔虞我诈逼得冷下去之后,就该是习惯博弈,习惯黑暗的时候。
萧齐会明白的,他只不过是太想完成她的理想,只不过是太想让她早一天看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世道。
魏怀恩伸出手,隔着虚空描摹他的脸。他正睡得沉,终于不再像白日里一样咄咄逼人。
“怀恩……”
听见他的呓语,魏怀恩安心地靠在床边,用指尖碰到他手指上的药布和固定骨头的竹条,闭上了眼睛。
你得和我在一起。
不然我没有办法撑下去。
这四方城里,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煎熬。
所以,萧齐,你和我,我们必须在一起。
十月初十。
因为京城兵乱收尾和端王谋反的缘故,整整一个月,朝堂都不曾有过休沐。
众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还有空整理个人卫生,加上天凉烧炭,宸极殿里热气一烘,臭臭的人味熏了满室。
总算今日前线捷报传来,裴怡击溃明州乱党之后,又一路追击到永州境内,将余孽彻底绞杀,生擒端王,大军已经在凯旋回京的路上。
但朝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魏怀恩便在御座上,向信使扔下了一句诘问。
“哦?你说皇兄在乱党中被生擒?那岂不是谋逆之罪?”
第138章 章一百三十七 偷天换日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落在众人心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们私下交换着眼神,他们明白魏怀恩在平乱之时提起这件事,定然是要拿此事大做文章。
小太子魏安星的生父岂能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不悌之人?
端王的死活如今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魏怀恩会否借此机会发难,将魏安星从宫中赶走,另立他人?
危难之时这一茬被君臣双方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甚至萧齐之死还让臣子们狠狠地扬眉吐气一把,觉得这位铁血女帝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要低头让权,才能换来群臣拱卫?
要怪也该怪裴怡,既然还顶着端王妃的名号,就是让端王死在乱军之中又如何?至少还能保全端王一份体面,之后到底是端王谋逆还是被迫从贼,还不是他们一张嘴随意论说的事?
魏怀恩被挡在冕毓之后的疲惫眉眼,也因为眼见群臣吃瘪而舒展了不少。
谁在乎,谁才不得不退让。
魏怀恩让同为女子的裴怡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她若是还要被腐朽规矩拿捏,那是她活该,也是魏怀恩信错了人。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魏怀恩埋下的种子,拉起来的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至于这满堂公卿,他们在乎星儿的父亲必须清白,所以魏怀恩也打算如何让他们妥协,让萧齐重新出现在人前。
一报还一报,她从不欠谁的,谁也别想欠她拿捏她。
不过魏怀恩不打算今天给他们一个痛快,只轻飘飘说了句:
“朕乏了,众卿家忙碌月余也累了,明日便休沐一天,待大军凯旋再议此事。退朝吧。”
萧齐最近或许是接受了明面上的“萧齐”已死的事实,至少没有再寻死觅活,便是解开绳索也不再胡来了。
可是见到魏怀恩还是阴阳怪气,不肯给半点好脸色。
“陛下今日又来瞧我了,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还侍奉不了陛下,请回吧。”
他是认定了,魏怀恩已经“杀”了他,剩下的这具躯壳既然不被她尊重,他也把自己当成玩物。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萧齐眼见着自己的一生都注定要仰人鼻息过活,连生人的面都不能见。因为不安全,因为会泄密,因为他的存在就是帝王背后,宫墙之中最大丑闻。
是啊,丑闻,他比那影子还不如,是个见了光就会灰飞烟灭的,鬼魂。
他觉得,他已经不爱她了。
从他在牢狱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剖白所有心意,昏死在肮脏的草席上之后,他的一生就已经可以停留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而且在史书中,他确然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人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被魏怀恩从坟里扒出来的行尸走肉,就只能为她的欲望活着。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当一个谎言,不想当一个魂魄,甚至看着魏怀恩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痛苦落泪的时候,他竟然也真的像个铁石心肠的泥塑木雕,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不爱她了吧,不然为什么会对她心硬至此?
他一定已经不爱她了,所以在她出尔反尔,冒着颠覆之险也要救下他之后,他也不愿意再看一眼她的真心。
这样一个自私到,只考虑自己,不顾别人感受,把别人当傀儡一样操纵戏耍的人,值得他爱了这么多年吗?
每每午夜梦回,看着她委委屈屈地在他床边地上缩成一团,却还要卑微地勾着他那根完好的小指睡着的模样,他也只会冷漠地抽回手,宁愿压痛伤口也要背过身去,不愿看她。
这算什么呢?
他从现在的她身上看见了多年前自己的索爱之相,他也再清楚不过,只要他肯在这个时候把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放在她脸上,用逗猫一样的随意力道抚弄,就能轻而易举让误会冰释。
也轻而易举把她的心紧紧攥在手里,就像她当年用小恩小惠,连喜欢都算不上的随性亲近,就能换他死心塌地,九死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