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顿了顿,“我没有这么说。”
可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小朋友贪玩碰到了石板,这是监护人疏于管制的问题,只是这句话实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况且这件事情发生在用餐期间,餐厅确实有摆脱不了的责任。
于是陈醉耐下性子来和客人周旋,谁知从对方嘴里说出的歪理越来越多,最后居然嘲讽主厨没有礼貌,语气咄咄逼人,甚至讲话连“您”都不用。
客人要求整桌退单,陈醉更是拒绝,最后是前厅经理和景樊出来一起道歉,才哄着人埋单,又送了份甜品。
闹剧过后,陈醉走出后厨,坐到后院的牛奶箱上发呆。
景樊不久后出来,给她递了一罐啤酒。
陈醉怔愣片刻后接过,可满眼都是无神状态。打火机声音响了两下,闻到些许呛鼻的烧焦烟草味她才回过神来。
“头好疼。” 她活动几下脖子,打开啤酒喝了口。
景樊也叹了口气,“服务业就是没办法啊,客人是老大,有的时候就得低声下气说话。”
这句话让陈醉蹙眉,接着摇头,“我不明白。” 她顿了顿,“也不赞同。”
服务员要给客人最好的体验没错,但这其中并不包含答应他们的所有无理要求。法国大多餐厅客人和服务员都是以“朋友”的平等关系相处,可现在她终于察觉,国内对于“服务业”的定义好像不太一样。
景樊吐了口烟,说:“其实刚才我们要是答应退单,估计这事就没这么难办了。”
陈醉略带惊讶地看向他,“所以你也认为,刚刚我应该答应退单?”
“不不不……” 景樊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肯定也是跟你一样选择的。但是吧,如果这事换做初小蕊肯定就不是咱们这种处理方式了,她不但会退单,还会送很多东西息事宁人。”
“可能这就是生意人和咱们管理者的区别吧,哈哈……” 景樊笑了两声缓和气氛。
陈醉灌了半瓶啤酒,有些无力地说:“我第一次知道餐厅还可以这样管理。”
她想到之前餐厅管理的理论课上,有过类似情况的场景对话题目,那堂课上需要让你就与客人的争执,选择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初小年第一次挂掉了那项演讲题目,正是因为他选择给客人退款。
而这个题目的答案唯一不能选择的就是退款。
同样的事情,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客人闹事退款成功后,其他人也会纷纷效仿,餐厅评价一定会不升反降。
所以她确信自己做的没错。
刚刚那位客人说的话太难听,陈醉不禁好奇,如果秦枫在这里会怎样处理。以她对秦枫的了解,他一定会做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可她同时也相信,秦枫绝不会把事情搞到这样尴尬的地步。
“我真的很不适合社交。” 她忽然说。
景樊摆摆手,安慰她说:“唉,术业有专攻,你的强项在技术上,和客人交流有秦枫呢!”
是啊,从她回国到餐厅上班,每件事都有秦枫帮忙。
处理错误订单的牛排、联系供应商、拦下客人的无理要求,也做了前厅和后厨有效沟通的桥梁。
每一件事都是因为秦枫在身边才显得简单,现在他只是出去这么一会自己就把一切弄得一团糟,连景樊都比她这个主厨做得好。
拥有属于自己的团队,这个梦想她实现了,可又恍惚发现,她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这一刻,陈醉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认真地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适合留在国内发展,又是不是真的适合做一个主厨。
“你们两个晚饭也不吃,就躲出来吹冷风啊?” 秦枫走过来,给陈醉带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都几月份了还只穿厨师服坐在外面,还喝冰啤酒。”
旁边的景樊直接听不下去了,“我错了秦经理,啤酒是我带出来了。” 他笑了两声,灭了烟头站起来,“你俩先聊着,我回去收晚了。”
“好,辛苦了。” 秦枫坐到旁边的位置,将陈醉手中的啤酒拿过来握到自己手里,“没事的,那个孩子烫得不严重,其实就是手碰到石板一下,长了个水泡,他哭得声音太大了所以显得很严重似的。这种伤你们 chef 浑身都是,水泡破了就好了。”
他坐下来就柔声安慰陈醉,仿佛一眼就读懂了她藏匿在内心深处的不安。
陈醉缓缓点头,许久之后才出声,“秦枫,我是不是不适合做主厨。”
秦枫愣了愣,身子往旁边侧过去几分,“你只是不擅长社交。” 他听说了晚上发生的事情,柔声安慰陈醉,“你处理的方式没错,如果是我在也不会退款的。无理取闹的客人多了去了,我们不能都纵容。”
“但你一定会比我处理得好。” 陈醉淡声说。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夸我吗?” 秦枫笑了笑,又说,“经理和主厨的职责本来就不同,你只负责在厨房里就好了,今天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怎么突然这么不自信?这不像你啊,chef。” 他伸手,去握住陈醉。
“不是不自信。” 陈醉说,“是不自在。”
不能安心做事不自在,在只需要埋头工作的地方表演情商课更不自在。
陈醉想,她的性格果真比想象中还要难融入这个社会。
可秦枫听完,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手臂也收紧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