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锡点头,让杨小满不用担心,他自登基起就在酝酿这场变革,网已结成,岂有让鱼儿跑了的道理。
基胜楼里,夜夜笙歌、人来人往,长安城再大的腥风血雨也撒不到这个销金窝里。
今夜,庭州刺史之子马玮设宴,款待一众地方大员留京的子孙,刘执作为范阳节度使之子,当然位列其中。
马玮之父马基,不光是庭州刺史,也兼任北庭都护。早年间先圣信重马基,特意将他提为节度使派往庭州。
结果这个节度使做着做着,马基的屁股就安在庭州了,转而被封了刺史兼都护。
这也是节度使们的一条常规出路,刚封节度使时,定然是朝廷最信任他们的时候,将他们派往地方,做中央安插在地方上的耳目。
可日子久了,节度使们就在地方上扎根下来。屁股决定脑袋,一旦和地方上的关系粘连了,他们天然就会偏向于地方,对朝廷开始没那么忠心了。
因此朝廷只好将他们转成地方常驻官员,然后再选节度使下放。在这种周而复始的漩涡中,总有几个节度使会慢慢做大,最终成为同时掌握一地财政和军权的土皇帝。
大多数节度使都知道,做到这份上后,就会失去朝廷对他们的信任,倘若选择了占地为王,最好一直强势得令朝廷动你不得,否则哪天势弱了,就会遭到清算。
若不想走这条路,那就跟前任安西大都护陈光筹一样,放弃在地方上的权势,早早回长安来。
对于这种忠心的臣子,朝廷一般都会给予嘉奖。也就是陈光筹运气不好,女儿都成国母了,居然拿捏不住一个庶妃,这才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若陈氏女能坐稳皇后的位置,那陈家这条路子,也是节度使们愿意效仿的。
可惜当今陛下的后宫已经被杨氏霸占住了,这意味着陛下不肯给节度使们这个缓冲的余地。
眼下朝廷的大刀悬在诸位头顶,他们只有两条路能走,第一条是顺应朝廷,祈求陛下清算的别那么狠。第二条是奋起搏斗,反正他们个个手里有兵有钱,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马家显然是主张第二条路的,马玮压低了声音道:“想那百年之前,敢叫天子仓皇出城去、贵妃卒于马嵬坡的,不也是‘区区一个节度使’嘛。前人做得,今人未必做不得,何况我们几家联合,定能逼得陛下低头。”
刘执在一旁边听边喝酒,他心里要有,马玮口才是不错,把几个还看不明白时局的子弟哄得群情激昂。
可他怎么不说百年前的节度使权利有多大,而今呢?
又怎么不说现在的朝廷,也比百年前那个朝廷强盛许多?
凡事都是相对的,中央强而地方弱,要想重复百年前那场大战,恐怕是痴人说梦。刘执觉得,说不得陛下就等着他们动手呢,好铁骑横扫四方,狠狠丰润一把国库。
马玮见刘执整场宴席都不怎么说话,故意提着酒壶坐到刘执身边。
“刘兄今夜心中有事。”他笃定道:“兄弟要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当时郑家犯了天怒,无人敢救他家后人。我是想替你照拂郑家娘子的,可家里关着不让,这才让郑娘子受了几番苦楚。”
马玮回忆起郑四的身段,瞒着没说自己其实也是郑四娘子的恩客之一。
刘执心里冷笑:要是四娘子落在你手里,那才叫一个生不如死吧。
他和马玮打着哈哈,把话题从郑维桢身上引开,谈天说地起来。
寒暄几句过后,马玮露出他真正的目的:“刘兄觉得我等该何去何从呢?”
刘执转头看他:“范阳,跟其他地方不同,当年那位就是靠着这个地方起兵的。天子对这个地方也格外看重,生怕重蹈覆辙。
我父坐在范阳节度使的位置上,比各位的父亲更要谨小慎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朝廷镇压。这种情况下,我刘家若敢响应马兄的号召,恐怕反而会让朝廷提前注意到我们的动向。
因此我不是不想跟随你,而是为了马兄你好,才不敢跟随。
不过小弟的心是想着马兄的,等兄弟立起大旗,我范阳一定不会让马兄失望。”
马玮暗骂刘执狡猾,对付朝廷的时候,他刘家说什么怕拖了后腿,不肯站出来响应,等他都立起大旗了,刘家又要来分一杯羹,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但刘执有一点说的在理,朝廷对范阳防范的厉害,马玮确实要想想如果把刘家拉进来,会不会影响了自己的计划。
这么一盘算,马玮就对刘执失去了兴趣,没聊两句,他就又转向了别人。
刘执对他心中不齿,随他满场乱转去,自己再不凑上去了,没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这场风波又闹了几个月,马玮等人还在做白日梦呢,期望于逼着天子低头,能把部分立法权下放地方,从此各路节度使真真正正成了土皇帝。
谁知这立法权没等来,反而等来了李裕锡的一道道加封侯爵的圣旨。
封的自然是这各路的节度使,连刘执家里也没落下,他爹刘义雄这范阳节度使做的好好的,冷不丁的官职被撤了,成了所谓的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