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刚刚喊了你的名字,我听见的。”谢知韫胡乱编了个理由,她还是那么好骗,撇了撇嘴,低着脑袋抱怨,“噫……我阿娘哦,她喊的越是腻歪,就越是生气,她喊我璨璨,怕不是回去要把我打死……”
谢知韫脸上颜色沉了几分,招手叫掌柜的再拿几样精致点心,和声同小姑娘打听,“你母亲经常打你?你父亲呢?你父亲不护着么?”文秀才人虽迂腐,可那会儿也是疼姑娘的,没道理由着她挨打。
小姑娘眼睛眨啊眨,翻他一眼,“你管我?”掌柜的端着点心过来,笑着帮谢三爷说话,“文丫头,怎么说话呢?这位是咱们平江府出了名的谢三爷,绸缎谢家,你听过吧?”
谢知韫不说话,笑着把点心也推到她面前,小姑娘挑了块最顺眼的,咬一口才同他说话:“你是谢家绸缎的东家?”
“我不像么?”
小姑娘道:“有点儿不像,你家买卖那么大,我以为你得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呢!”
谢知韫轻笑,又想起刚刚那一声大叔,斟酌了一下,认真道:“我只比你大几岁,还年轻。”
“嘁,骗人。”小姑娘才不信他的鬼话,撇撇嘴,想起了什么又饶有兴趣的再问,“你念过书么?识字儿么?”
“认得啊,你要写信?”
小姑娘转身,从坐着的椅子下抽出两本破了页的旧书,摆在桌子上,学着他刚刚推点心的样子,将书本推到他面前,“喏。”
“送我?”谢知韫笑着要收,小小的巴掌却拍在他的手背,“才不是哩,我存你这儿,好不好?”
“存我这儿?”
“嗯嗯!”小姑娘连连点头,“算我借你看的,等过了这阵儿,我再找你讨,书借你看,我就不问你收钱了。”
谢知韫看着打上来小手,不禁勾起嘴角,小姑娘的手并不柔软,许是惯做粗活儿,些许的粗糙,瘦的皮包骨头,微微生有薄茧,可贴在他手背上,却依旧是那缕最温柔的风。
“我帮你保存书,怎么会是我给你钱?”他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说话,“要存几日?你又给我几文?”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她在街上做小无赖,都是熟稔的叔伯婶子,她又嘴甜生得好,没人不喜欢她的,她耍无赖,大家也都笑着让她三分,这人却脸贴着脸凑上来要跟她算明账?
“那我不给你了。”小人儿被他盯得莫名心慌,抽手就要把书收回去。
“逗你玩儿呢,我帮你收着,你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到我家铺子里去找。”谢知韫笑着将书收起,起身要走,复回头再问她一句,“你就这么给我,也不立个字据,就不怕……我黑了你的东西?”
小姑娘栏杆翻了一半儿,另一只腿还没落地呢,教他一吓,差点儿没跳起来,站稳了同他说话:“这是我爹留下的宝贝,我阿娘要卖了换银子,你生得好看,又家大业大的,能忍心讹我的东西么?”
小姑娘一阵风似的从人群中跑出来,又一阵风似的没入人群,谢知韫拿着手上的两本旧书,心底已如燎原之火,那个沉寂许久近乎熄灭的念头,被春风吹过,又起万丈之势。
*
谢知韫上门提亲那日,文杜氏正在茶馆里骂人,她那不争气的侄子去年得了个秀才,稍有几分体面,便飘飘欲然,秦楼楚馆逛一圈,纸醉金迷,身上没了银子,才想起还有这个寡妇姑妈能够依仗。
“您想叫我娶她?”杜衡誉乜斜一眼后院,文悅在后头烧火,他自然瞧不见,可那小丫头他从前也见过,瘦的跟鸡崽子似的,身上没几两肉,皮包骨头走地的猴,他堂堂一秀才老爷,讨媳妇又不是讨破烂儿,什么女人都往家里塞么?
杜衡誉叼着的牙签吐在地上,文杜氏给他沏一杯茶,他也不客气,半碗漱口又放下半碗,“我是您亲侄儿,您是我亲姑妈,没这一道子,我也得管您不是,非得勾勾缠缠弄这些子做什么?”他才不要娶个瘦猴子在家里呢。
文杜氏才骂了闺女,在侄子面前倒是好脾气,“姑妈知道,你这孩子孝顺,只是你妹妹她早早的没了老子,我们娘俩孤苦伶仃,还能指着谁呢?也就是你这个应哥哥的顾着她。”
文杜氏倒不是真在乎自家姑娘的前程未来,侄子虽是亲近,可到底没喊她一声娘呢,要是给她做了姑爷,亲上加亲,以后衡誉这孩子也不能不管她。
“是照顾的啊。”杜衡誉阴阳怪气,手指头在自己空空的钱袋子上揉吧两下,“姑妈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念书人啊,笔墨纸砚开销就大,你侄儿我就是想照顾,也得先把书念好不是。”
文杜氏听见念书二字,好比听到了圣旨,慌忙从装钱的盒子里拿了两吊,塞着给杜衡誉装进钱袋子,“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姑妈都给你留着呢,你先拿去买纸买笔,要是不够,过几天你再来。”
她被人骂了大半辈子绝户头,自从她这侄子常到跟前儿走动,那些嚼舌头的才消停些,自己那个小丫头片子不中用,也就这个侄子明白事儿,日后是个指望。
杜衡誉掂量了钱袋子,撇着嘴嫌不够,“这纸也涨价,笔也涨价,前儿个打了一砚的水,凑两滴墨,愣是写了三百篇,省下来的钱儿买一根蜡,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明呢。”
两滴墨写三百篇,杜衡誉的风凉话都快甩到文杜氏脸上去了,她还笑嘻嘻的点头,又去钱箱子里把剩下的零碎全拿出来给他,“别苛待自己,念书是个大事儿,你有出息,那是咱们老杜家的福气,你祖父你父亲都庇佑着你呢,好生的学,赶大考再得个举人,我这当姑妈的,到了底下也能跟你祖父有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