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真正和好, 是有一天晚上,纪景给苏佳穗洗脚。苏佳穗刚把脚伸到水里就抽了出来:“喂,好烫啊。”
水温确实有点热, 苏佳穗当下并不是故意要为难纪景,可纪景却像闯了大祸, 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知所措的僵在那里,过了一会才回过神, 往盆里兑了点凉水,抬眸望向苏佳穗,露出讨好的笑意:“这样呢,你再试试。”
苏佳穗不说话, 因为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眼睛, 她狠话软话都说不出口。
纪景蹲在她脚边,默默的把头低下去,轻轻揉按着她的脚心, 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苏佳穗清清楚楚看到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脸上掉下来, 吧嗒一下砸进水盆里。苏佳穗忍不住了:“你干嘛啊, 我又没说你。”
纪景吸了吸鼻子,握着她的脚,声音有些哽咽:“都肿了……都肿成这样了。”
“哼,你就祈求老天爷我不会留妊娠纹吧,不然我真在你肚皮上划刀子。”
“老婆……”
“怎么,后悔了?不想划刀子了?”
纪景摇摇头,喉结滚动,忍耐了半响,终于压制住泪意,口中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怪我,怪我太自私……”
苏佳穗又哼了一声:“别说对不起,听腻了,你把姥爷他们找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我当时……不敢赌你不忍心,我怕你真把孩子打掉……你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你就这么想要孩子?”
“嗯。”
纪景用毛巾擦干她的脚,站起身来,沉重的深吸了口气,颇为艰涩道:“你可能不明白,但我……我,我真的……想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人,不用我费力讨好,就会很喜欢,很喜欢我的家人。”
苏佳穗怔住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纪景。
她忽然想到纪景那一通又一通漫长的电话,那从不间断的嘘寒问暖,想到逢年过节,纪景拎着礼品挨家挨户的拜年问好,想到姨姥姥病故,纪景连夜从法国奔赴三亚参加葬礼,想到苏佳和结婚,纪景忙着迎亲送友,整整两天没能合眼。
想到她问纪景累不累的时候,纪景总是转过头对她微笑,说累什么呀,应该做的。
因为是她的家人,不是纪景的家人,所以纪景要付出很多,才能被接纳,才能得到认可。
她听了太多次的“应该”,见过太多次从容的微笑,以至于完全忽视纪景内心深处的惶恐和不安,她和纪景在一起生活太久,看着纪景从刺猬似的少年一路长成如今温润无害的样子,以至于完全忘记,纪景是曾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我怕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们俩之间,就一点牵扯都没有了。”
“老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以后,能不能别在跟我提离婚啊。”
那天晚上,他们又看了一遍结婚录像。
纪景求婚哭的声泪俱下,结婚倒是没有哭,脸颊红扑扑的,笑得比谁都开心,尤其从老苏面前带走苏佳穗的时候,简直像结束了一场积年累月的战争,终于是得以凯旋。
纪景现在看到这段录像,还是忍不住笑。
苏佳穗靠在纪景的肩膀上,感受着一阵一阵健康有力的胎动,也跟着笑了。
“欸,你摸摸他,他在踢我呢。”
“痛不痛?”
“还行。”
纪景手搭在苏佳穗的小腹上,半晌,柔声说:“他好开心呀。”
……
苏佳穗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孩,姥爷给取的名字,叫孙诚,希望他永远诚实诚挚,因为孙诚生在元旦那天,苏佳穗的生日又是圣诞,所以孙诚还有个小名叫旦旦。
江延对此评价,你们家够省事的,过节的时候顺便把生日也过了——纪景是中秋节那天出生的,从小就过阴历生日。
都说儿子长得像妈,这话真不假,孙诚刚满月那会就能看出来眉眼和苏佳穗一模一样,并且是越长大越像,纪景有时候看自己儿子,都觉得挺神奇的,怎么能一点跟他相关的基因也没遗传到呢?
要是个女孩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孩,这不活脱生了个小舅子吗。
苏佳和非常得意,说你懂什么,这叫外甥像舅,你看我抱旦旦出去,都得以为这是我儿子。
程向雪也爱拿这事打趣纪景,一来家里就抱着旦旦说:“哎呦,小宝贝,你怎么连一点参与奖都不给你爸呢。”
纪景倒是丝毫不在意,他还记着老苏说他“根不正”的事,认为孙诚不像他也挺好的。
孙诚出生后,老苏和孙女士便举家搬来上海了,真是举家,不仅带来了三个老人,还带来了江姨。一则姐弟俩婚后都定居在上海,回老家一趟得攒好久的假期,二则苏佳穗和纪景工作都忙,没时间照顾孙诚,很需要他们帮衬一把,三则老人们年纪大了,杂七杂八的病也不少,住在医院附近,守着苏佳穗和纪景,总归是妥当些。
可这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算上江姨足足有九口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委实是够拥挤的,更何况还有苏佳和那夫妻俩隔三差五的来串个门,蹭个饭。
多亏是老苏当年买房子的时候选了这套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层,要换做纪景和苏佳穗上大一那年租的小两室,苏佳和跟姚晓玉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考虑到孩子哭闹,老人休息不好,纪景还是花高价把楼上那套房子买下来了,这样佳和夫妻俩放假了也可以在这边踏踏实实的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