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国舅郑修义篡位后,却不敢在此久居,而是迁去南侧的良闻殿。
云机殿自此封闭荒废二十年,琉璃瓦上都长了几片青苔,直到新帝梁九溪归来,铲除郑氏逆贼,亲自重启云机殿正门。
然二十年不见天日的殿宇,要休整如初并非易事,宫人连续忙碌,也不过恢复到能住人的程度。
已是深夜,月明星繁,宫城这一处却并不安宁,四处的刀光剑影散去后,云机殿仍然灯火通明。
大内总管崔公公抹了抹满头的汗,亲自将人送到门口:“有劳任太医,可还有什么要注意之处?”
“公公宽心,万幸不曾伤到要害,伤口也不深,伤处莫要沾水就是,陛下龙体生机盎然,不出几日便能恢复。”
崔公公又听对方这样说了一遍,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送走任太医后,快步回到云机殿偏殿。
一进门便见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床沿,宽阔的肩背微弯,靠在碗口粗的黑木龙纹床柱上。
这便是新帝,梁九溪。
他低垂着头,轻阖双眼,玄色云锦外袍披在身上,内里什么也没穿,左手臂上缠着白色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跳动烛火映照着缓缓起伏的健硕胸膛与腹部延伸向下的肌肉纹理,踩在地上的一双长腿沉稳有力。
带着大军一路从南打到北的男人,自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但那张脸,又确实生得精致俊美,高耸如山的鼻梁,薄唇微抿,轮廓英朗分明。
崔公公指挥宫人清理殿中碎裂的茶具与被劈坏的家具,皆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
他比谁都明白,这位不是个好揣摩的主。
今日早朝天子之怒,竟连周家的老丞相一起砍了,任谁也想不到。
等周家回过神,今夜的刺杀,不过是开胃小菜,毕竟沉淀上百年的大家族,势力渗透八方,岂是新登基的皇帝能轻易对付的。
崔公公认为这事做得冲动,但他一句也不敢说。
他不过侍奉过梁氏先帝,又宁死不屈于郑氏逆贼,所以在这位新帝上位后,有幸从犄角旮旯里被找出来,提拔成大内总管。
实际上,他都不算是新帝亲近的属下。
要他说,除了那些吃住随行护卫的黑甲兵,陛下就没一个真心信任的人。
宫人们收拾完残局,至于家具的填补,只能等明日天亮再办。
崔公公试探问:“陛下,刺客已被处决,您可以安心歇息了。”
床边的男人眼睛都不曾睁开,似是疲惫,又像是在忍耐。
半晌,嗓音微哑地道:“名单。”
没头没尾的一句,崔公公心里直打鼓,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日所有的事,小心道:“陛下是指,明日贵女入宫的名单?”
梁九溪嗯一声,伸手。
崔公公忙拿出来,先前正要呈上去时,刺客便破窗而入,险些忘了,没成想陛下还一直惦记着。
名单上的人不多,共有九个。新帝如今凶名在外,没什么人舍得率先把女儿送进来。
九个人里一大半都是各府不受宠的庶女亦或是表小姐。
但总归都年轻水灵。
崔公公偷觑了新帝一眼,心想,陛下这般血气方刚的男人,惦记也正常。
梁九溪半睁开漆黑的眼,拇指用力拂过纸上那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习惯压着的眉头不自觉松动半分。
送完名单,崔公公侍立在近处,低着头时才发现,陛下手里竟一直抓着那只陈旧的木雕麻雀,便是遇刺也不曾扔开。
那雀儿被大掌包裹着,看不清细节,只是细爪都折断一只,尾羽也残缺,一看便经历了许多风波。
损坏成这样,恐怕一文钱都不值。
但崔公公印象中,陛下总是在把玩这只麻雀,似乎甚是喜爱。
崔公公心神一动,立即吩咐宫人去搜罗京城中的木雕麻雀,期盼着好歹有一只能让帝王看入眼。
次日一早,城中四处便贴起告示,宫中征选木雕麻雀,凡入选者,赏白银百两。
作者有话说:
小九:老婆瘾犯了,好想要老婆(闭眼)
第四章
◎入宫◎
清晨,日头明晃晃地悬挂在空中,夏日的暑气完全没有要消退的迹象。
一夜之间,新帝当堂斩杀数十人的消息传遍京城。
据说,浓稠的鲜血几乎渗入金銮殿中黑色理石铺就的地砖,染红了门口的白玉阶,血腥味乘着风,能飘到城墙外去。
梁氏一族这位归来复仇的年轻帝王,新朝第一日便将暴虐无道、冷漠残酷的暴君形象钉死在臣民心中。
尽管无人敢当街议论,但暗处无数双眼早已盯紧了那座巍峨庄严的宫城。
今日入宫的九位官宦千金,不出所料地成了所有人注目的对象。
作为吉安伯府的门房,府中小姐要出门,王门房自是一大早便得起来备马车。
但他纳闷的是,平日里二小姐并不受宠,出行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怎么这次竟按照嫡女的规格准备。
难不成……二小姐要转运了?老爷夫人重视起来了?
想起自己弃如敝履的木雕麻雀,王门房心中忽有些惴惴不安。
他才到马厩牵马,便看见同为吉安伯府门房的高强喜气洋洋地大步走来。
王门房疑惑道:“你昨儿守了一夜大门,不回家睡觉,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