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没听见,垂着眼眸仍旧那样坐着,但魏云策去看见了她半垂的眼帘下,泛红的眼眶。
下一息,有眼泪不经意掉了下来。
啪嗒一下落在了魏云策蜷曲的指骨之上。
他放下茶盅,拿出一方白帕,想要给她,却见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样,于是他干脆抬起手,拿着帕子轻轻拭在小姑娘眼下。
仿佛在触碰一尊稀世罕见的白玉雕像,小心翼翼之际。
魏游立在一边,方才看到魏云策单膝跪在公主身前就已皱了眉,但公主并无反应,他也不好说什么,可眼下却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浓密的树荫之下。
秦恬倏然回了神。
她抬眼看到了单膝跪在她脸前的魏云策,看到了他手上的帕子已到了她鼻尖。
她下意识别开了头去。
魏云策顿了一下,但对于如此直白的拒绝,似乎并无半分不快。
他仍旧神色温和,收回了自己的帕子。
“公主饮些茶水吧。”
秦恬点了点头。
魏云策这才站起了身来,退到了一旁。
魏游停下了脚步,看着公主低沉无言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但他又看向了魏云策,皱紧了眉头。
......
自此林间返回到济南城,只许半个时辰的工夫。
魏游终于将公主送回到了济南城中下榻的水榭别院,才松了口气。
恰好前线也来了消息。
此番朝廷军的进攻只是试探扰乱,并未有大局进犯,肃正军也无有伤亡,倒是大将军秦慎不欲再等下去了,已下令反攻北面的河间府,就从今夜开始。
整个济南府也因此进入开战的情形,公主也不便再此过多停留。
魏云策看着低沉至极点的小姑娘,安排了车马明日护送公主启程,先返回兖州城暂歇上几日,再继续之前各城的出巡。
他下榻的别院,就在公主别院的北侧跨院之中。
魏云策见公主吃过了饭,就自后花园返回了自己的下榻处。
不想刚走到一半,就见月色下有人影抱臂立在近旁的桃林中。林中有一叶小池映着天上明月,被夜风一吹,明月起了涟漪,伴着嘹亮的蛙鸣,寂静的夜都躁动了几分。
“此地像不像咱们祠堂后面的桃林?”
魏云策走过去,笑着问了一句。
月光照着魏游半边冷峻的脸庞,温热的夏夜也未能替他柔和了神色。
他没有理会魏云策的问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你在公主身边,到底想要如何?”
公主最亲近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大将军秦慎,可如今,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魏游晓得,公子主动疏远了公主,而亲眼看到这一幕的魏云策,则似有更进一步的意图。
但魏云策也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你离开魏氏一族是为什么?”
魏游不耐皱眉,瞥向了他。
“自然是因为你们魏氏那令人不耻的族规族义,一个连倭寇都能交易,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随便牺牲的世族,就算荣华富贵千万代,也不过是裹在锦衣下的肮脏血脉而已。”
他直言,“我当然要离开。”
这话几乎是说到了作为一族嫡枝嫡子的魏云策的脸上。
可魏云策神情并无半分愠怒,反而温声道。
“你既然是如此作想,又怎么能看不懂我的所作所为。我说过的,我只是想换个一心一意的活法罢了......”
话没说完,就被魏游打断了去。
“可你魏云策,果真是一心一意的人?”
魏游直接冷笑出声,他看向魏云策。
“你敢发誓,你如今没再算计过公主吗?!”
若是没有算计过,外面那些读书人口中不断提及的女皇、皇夫的话,又是怎么久久不停?
魏游冷声质问,魏云策低头勾起了嘴角。
他没有否认,却迎上魏游的目光,道。
“但我也说过,我魏云策,不可能再做伤害她的事,此生都不会。”
然而魏游却摇着头,眸中鄙夷之色尽然露出。
“可是,公主眼下就在失魂落魄,就在伤心难过。你又怎么说呢?”
公子和公主有今日,魏云策就没在其中使过他万事谋算在先的手段吗?
魏游摇头不断,见魏云策默了一默,他越发目露鄙夷。
“魏云策,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有一心一意的活法,也不可能有一心一意之人。”
他说完,再不想多看这位同族兄弟一眼,转身离开了去。
他只留了一句话。
“你最好,不要再算计公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不然,我会告诉所有人。”
他走了,魏云策在这最后一次的警告中,无声地笑了笑。
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儒雅的侧脸。
他闭起了眼睛,又睁开了来。
月光将他的眼眸照亮。
他已经走了很多错路,如果连这点谋算都不再有,他曾经走过的错路又怎么返回,做错的事情又怎么弥补?
人生在世,有时候总是需要一些手段罢了。
他不会再伤害她,也是真的。
*
京畿,保定府。
朝廷兵在皇帝赵寅的麾下,起了反攻济南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