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窈皱起眉头,海盗在她的印象里是穷凶极恶的,似乎很难与“双亲幼子”这种柔软的词扯上关系,这不禁让她动容。
“你以为海盗是怎样来的?”少年站起身,面向南窗,负手而立,青袍玉带,在窗外修长的翠竹映衬下,像是其中刚淋过雨的一株。
许青窈想了一想,立即会意,“盗有两种。”
薄今墨转过身,似乎对她的回答大有兴趣,用明亮而期待的眼神示意她讲。
“一种是天生就有的,一种是后天被拟制的。”
“天生的,我理解你的意思。”少年眉间有疑虑,“拟制,怎么说?”
许青窈并不正面回答,先迂回了一下,“汉高祖曾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中的‘盗’,就是既天生,又拟制。”
“所以大家觉得合理。”薄今墨接话。
许青窈点头,觉得自己没有白费口舌,他果然是个极富天资的学生。
许青窈:“然而现在海盗的‘盗’就没有那么合理。”
薄今墨:“海盗中有相当一部分下层民众是因为海禁之策,被迫冠上‘盗’名,这部分人其实做的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事,比如出海、打渔和贸易,却要因此下大狱,可见这是‘拟制’过度了。”
许青窈颔首,“孺子可教。”
薄今墨眼睛一亮,“我喜欢你用‘拟制’这两个字。”
他解释道:“这代表了世上有很多可能性,所有人不应该长着同一张嘴,听同一句话。”
许青窈笑,“你的想法很危险。”
“那也是从你先开始的。”少年反唇相讥。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似乎在消化方才的内容,薄今墨忽然说:“许青窈,这下你已经死了,不许再说你是我母亲。”
“许济愚,别忘了你还姓许。”
“我才救了你一命。”
“那你很孝顺。”
少年气恼地跌进竹椅里,背对着她,再不肯说话。
第38章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
“二爷, 您总算醒来了。”
总管旺儿想说,长盛坊闹大事儿了, 但看主子脸色不佳, 把话又吞回肚里。
“带回来了吗?”
略一顿,知道主子说的是什么,答:“在后堂停着呢, 幸好这几天都是雨,没味儿。”
薄青城瞥来一眼,怪冷的, 旺儿打了个寒噤。
“走。”把手递过来,意思是要人扶, 这场高烧,让他浑身无力, 仿佛又回到仓惶无助的幼年。
旺儿赶忙弯了腰, 把人扶稳了, 才出言提醒:“大病未愈, 小薛神医不让您下地。”
“下地前怎么不说?”点破这奴才的心思。
旺儿讪笑, “二爷要做的事怎能容小人置喙, 但小人又想爷顾及自己的身子。”
薄青城听了,在他腕袖上拍一把,意思是赞许, 他喜欢聪明人。
“叫个仵作来。”
后堂里通风, 又放着冰鉴,阴凉潮湿, 薄青城就搬个美人靠, 坐在尸体旁边,张着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里面空洞无凭,不辨悲喜。
淮安府衙的仵作终于来了。
薄青城起身相迎,贴身的白袍在穿堂风中飘摇,整个人瘦骨伶仃。
这仵作也是个利落人,只寒暄几句,就上了手。
验过之后,两人到檐下详谈,听着仵作的话,薄青城只觉得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反反复复,叫他头晕,他只捉住其中几个字,“二十左右”、“有孕”、“一尸两命”。
怎么可能?
还不死心,又叫仵作验了几个旁的死者,大约是那艘广船的舵手和伙夫,还有一些同行的客商,也确实是死于海难,有的头上受了重击,大部分是冻死,少部分是溺毙。
前脚送走仵作,后脚就跌倒在地上,爬到尸体跟前,坐了良久,还是忍不住掀开白布,只见里面的人已经了无声息,面目模糊,腿和手都非残即断,上面的肌肤溃烂不堪,叫人不忍直视。
心乱如麻,怎么会是这样?
事情不应该走到如此地步……
身上还穿着青衣,她最常穿的青衣,他以为这样沉静老气的颜色,她穿着只是迫于居孀的无奈,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发自本心。
一阵凉风吹来,意识逐渐清明,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点亮,不对!
不对!
高声将旺儿唤来,“那张契票呢!”
“在这儿,小的知道这东西有用,早给您晾干了。”
从袖筒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钱票。
上面的押款章和防伪章印子都漶湿了,隐约可见“恒昌记”几个大字。
“恒昌记”,他并不陌生,数月之前,突然在淮安开起来的一座钱庄,背景十分神秘,且资力雄厚,但有一处与别家不同,专做市井小民的生意,整个店里从上到下的伙计都异常和气,这便引得回头客不断,口碑也跟着立起来了。
记得当时钱庄行会的几大巨头,见状不满,以为自己遭了挤兑,更见不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贩在他们面前扬眉吐气,誓要打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恒昌记”,便暗中放出其经营不善,将要倒闭的消息,引得人心惶惶,争抢着将钱取出来,不想,人家备金充足,真金白银的将钱挨个兑现,平息了这场风波,自此更是声名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