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做了多年皇帝的人,沉声时龙颜震怒,威压不经意间就散出来,若站在这里的是个寻常小官,恐怕早已经是两股战战了。
卫芜音面色不改,坚持道,“儿臣以为,调东南军来守陵,实乃大材小用,不妥。”
当时元康帝手边还放着卫芜音带来的奏疏,听到此处,劈手抄起奏疏,砸向她。
奏疏在她脸上开了花,她却并不觉得有多难堪,因为她确信父皇除了砸她以外,暂时不会收回她的监国之权。
若父皇手上还有人可用,当初也不会放着一干宗室子弟不用,偏偏挑中她这个女儿了。
只是父皇如今震怒,后面的话自然也没让她说,直接把她赶了出去。
当时值守在殿内的宫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虽说殿内的对话轻易不会传出去,但她在行宫被元康帝砸了一本奏疏的事,想来已经被传开了。
也不知道明日入朝时,百官会如何揣度。
此刻,萧斐听完她说的话,沉思半晌,倒是没说什么。
卫芜音见他收回手,默默地盖上药罐的盖子,不由得问一声,“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替本宫出出主意?”
“殿下方才所想并非此事,微臣纵有出主意的本事,也无从施展。”
她有些意外,这狐狸精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随即又一想,萧斐是从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能看出来些异样,也不足为奇。
不过就算他再如何见微知著,也不会知道她是活过一次的人,即便她敢说给他听,他又敢信么?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镜子前起身,走到窗下的矮榻边,顺手推开窗子。
刚上过药的地方总是不大对劲,起初因为药膏的缘故,会觉得眼角发凉,后来慢慢的变得热起来。
虽然萧斐只为她涂抹了薄薄的一层药,但那种碍事的感觉却格外清晰,时刻提醒着她,脸上多了些东西,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擦掉。
她忍着这种糟糕的感觉,胳膊搭在矮榻上的小几边,向外面看。
原本候在门外的宫人因为萧斐的到来已经自行退下,此时院中空无一人,偶尔会有一缕风送进来,带着夏日独有的暑气。
“宫里那三千斤灯油,你是如何打算的?”她消息灵通,加上下午又在行宫碰见萧斐,稍加思索就知道了其中因由。
萧斐跟着走到窗边,和她一起看院中景色。
“走宫中私库是行不通了,眼下添置灯油在即,只能先从库银上想想法子。”
这话一出,代表着事后自然还有安排,但不论如何安排,势必要动皇庄,卫芜音随口问道,“ 父皇同意了?”
萧斐叹一口气,“陛下卜了一卦,说念及宗室,此事容后再议。”
卫芜音轻笑一声,这倒是她父皇一惯的做法。
她随手拿过放在一角的小香炉,揭开盖子,漫不经心的拍压里面的香灰。
待香灰表面稍作平整时,才接着说道,“皇庄可并非只在京畿之地,江南一代富庶,丝绵税赋亦是可观,如今秋收在即,你若错过了这一晌,往后库银上的名目还要再多添几笔。”
年底赏赐多,还有外国来使,哪边都不是小数目,往年没打皇庄的主意,国库这边的账目倒是还能认下,如今有了新来源,却是不那么甘心认了。
萧斐看着香炉内的香灰渐渐成型,仔细拣了个香片过去,笑着应道,“多谢殿下指点。”
卫芜音点过一笼香,看着烟雾透过镂空处升腾上来,半晌才道,“王爷不必言谢,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皇庄是萧斐提出改办的,他想要国库增收,她想要百姓安居,既是殊途同归,她才不会再当那出头鸟了。
她想知道的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人也有些懒散,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刚刚点的那一炉香是安神香,闻了一会儿就生出些许睡意。
“你……”
她想说“你走吧”,赶人的话还没说出去,忽听萧斐问她,“殿下与杨家,是与微臣这般的合作,还是真心想结姻亲?”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卫芜音诧异之下顺着萧斐的目光看出去,正看到随意立在门口的一把伞。
之前下了一阵雨,她随手拿了杨子旭送她的那把伞,回来以后又因为忙起别的事,搁在门口也忘了叫人来收。
“你知道杨家什么事?”
那日杨子旭作画送伞时他可都不在场,事后这件事也并没有传出什么风声,萧斐能有此问,或许就是与杨家接触时,从杨家那边听到一二。
这句话听在萧斐耳中,就自动变成了“不该你打听的不要随便打听”。
他有些自嘲,起身走到门边,拿起那把伞,随手撑开。
他将伞面那边转向自己,看了看上面写的内容,一瞬间又想起在杨府见到杨子旭的模样。
此子倒是写了一手好字,只可惜心术不正。
知道卫芜音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他看着那伞上的字,口中说道,“杨家表面上看是花团锦簇,内里已是一条沉船,臣只是担心殿下吃亏。”
杨家最大的倚仗就是杨仆射,其余无论是子侄还是门生,听从的也都是杨仆射的指示,这些人表面上一个个装的忠于陛下,为国为民,实则大肆敛财,排除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