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差一点忘了,”卫芜音想起之前他曾说过的话,“说吧,你要和本宫商量什么事?”
“今日先不商量,殿下心结还未解,此时即便是商量,也商量不出结果,”萧斐换了个话题,看向四周,似有感慨,“微臣当初回到这里给太子授课时,习惯性的翻了一本春秋,却忘了太子还小,字都认不全。”
他这句话里有太多歧义,卫芜音狐疑看着他,“本宫没时间和你打这些哑谜,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太子为殿下挡了那杯鸩酒,殿下如今再想起太子,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卫芜音慢慢坐下来,想:
她现在再想起卫然,先想到的就是那天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之后才会想起上一世,他与她反目以后,眼里的那些不再隐藏的恨意。
想到前者时,她心中哀痛难解;
当后者的记忆出现时,又觉得寒意彻骨。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被这种相互矛盾的感觉折磨,到无法纾解时,就会坐在已经空荡荡的东宫里,从头开始想这里留给她的所有记忆。
找不到答案,心里原本提着的一口气就跟着松懈,以前还会想着把萧斐召到近前来,但是现在,她谁也不想见。
看出她眼中逐渐用上的茫然,萧斐忽然开口,打断了她逐渐飘远的思绪,“依微臣看来,当初他下毒害你,如今还你一命,也算有始有终。”
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猛地刺破纸一样遮蔽在前的迷雾。
卫芜音定定看着他,尽管她已经压下心中乍起的恍然,语声依然平稳,但到底还有些掩饰不住的急迫,出卖了她,“你说什么?”
然而萧斐却仿佛尘埃落定,“殿下知道了,不是么?”
简短的对话,卫芜音的脾气上来,又恢复成了一惯与他针锋相对的语气,“你不说清楚,本宫如何知道?”
萧斐同样是四两拨千斤,“殿下是聪明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这次干脆连自称都不是“微臣”了。
卫芜音手里还拿着茶杯,她坐着,萧斐站着,尽管她需要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气势上也并没有低他一等。
她慢慢向后靠在椅背,指尖往茶杯的侧壁随意敲了几下,这次再打量萧斐的时候,更多的就带上一种审视。
前世打过十余年交道,如今又算是朝夕相处了三年,她以为两人最初的那种熟稔是她对他太过熟悉而产生的错觉;
而对面对她有意的刁难时,他表现出来的那种顺从,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他因为习惯,自然流露出来的反应。
现在再去回想上一世两人最初的接触,那个时候的萧斐,流露出的才是年少时独有的青涩,还会因为初到京城、骤然进入权利中心,对任何事都表现的有些谨小慎微。
哪像现在,已经是个浸淫朝堂多年,满肚子阴谋算计,满眼虚情假意的狐魅。
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她径直问,“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卫然下毒害我?”
她记得自己前世是因为积劳成疾,郁结难解,萧斐给她请了多少名医也治不好,最后病亡。
“不是的,”萧斐告诉她,“殿下当初香消玉殒,是因为中毒。”
上一世萧斐因为卫芜音无意间的一句话,着人去江南秘密探查矿产账簿。
查到最后,发现每一笔被暗暗吞掉的账,都被以四六分成的形式流入杨家和秦家。顺着这条线索再查下去,这些矿产最终均被以不同的形式存入私库,只供给皇帝一人使用,之前动用这些的是元康帝,之后私库的主人就换成了卫然。
而秦晌自从卷入一桩贪污案后,秦家从明线转为暗线,私下里依然在帮卫然运作私产,这也是卫然在登基之后频频登门秦国公府的原因。
新皇登基以后,自是不能容忍一个权力太大的监国公主,哪怕收回监国之权,那些已经形成的势力也很难完全被收回,朝中人最会权衡利弊,很难保证她会不会许以重例,卷土重来。没有什么比拖垮她的身体来的更好,因此,从秦晌明面上在朝中出局之日开始,卫然就有意的给她下毒,先是下在东宫的水里,之后在她府中安插奸细,每日往她的茶水里下微量的毒,这样长年累月的积累,即便卫然没有把她贬为庶人,留她再朝中,以她的身体,也很难再撑几年。
卫芜音听完,久久不语,开口的时候只冷笑着问他,“既是他下毒害我,你又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萧斐苦笑,“因为我,和殿下一样,也被下了同样的毒。”
只不过他底子好,毒发的速度要慢一些。
他毒发那天正好在宫中参宴,卫然假意让宫人扶他到偏殿休息,面带笑容的对着他,把这件秘事和盘托出。
他没想过自己会重活一回。
那时候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和他一样衣衫不整的她。
从她不再惊慌失措,冷静的指挥他毁掉偏殿内所有能证明他们曾在这里的证据的那一刻起,他就确信,她和自己一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