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卫芜音只回了这一句,随即坐上小轿,一路回到府中。
……
年底各处都忙,卫芜音从次都堂出来的时候,时辰已近正午。
之后还要为元日的祭天仪式做准备。
自从元康帝命太子代他主持了一次秋狩仪式以后,元日的祭天仪式便也干脆甩手给太子,同时因为太子年纪尚小,着卫芜音从旁协助。
出宫时遇上了高大明。他不便往长庆门这边来,托绿朱代为转告,请卫芜音到东宫看一看太子,说是太子今日食欲不振,大学士前来给太子授课时,太子也出了好几次神,最后大学士也教不了什么东西,只好早早给太子下了课,先行告辞。
卫芜音过去的时候,卫然正一个人躲在被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她进来,一骨碌身从床上坐起来,把其他人都撵出去,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阿姐,什么叫‘安居乐业’呀?”
卫然不会平白无故问这样一个问题,她心中虽然有了猜测,却先问,“是哪位大学士留给你的考题?”
卫然摇摇头,“不是考题,是昨日秦公来给然而授课,文章里提到了这几个字,我问秦公这是什么意思,秦公告诉我的答案,我觉得不太对,可我又说不上来。”
果然是秦晌,卫芜音继续问,“秦公是如何说的?”
“秦公说,王土之上,无人闹事,就叫安居乐业。”
卫芜音不赞同的皱眉。
卫然又说,“之前摄政王给我看过一本奏疏,上面说南边有水灾,百姓的田地被淹了,那里的官员却还在逼他们交税,交不上来的就让他们贱卖自己的田产,但是百姓们认为今年卖了田地,勉强补上税收,但是第二天他们没有了田地,又怎么能交上下一年的税收呢?于是他们就聚在一起抗议。这件事传到了京中,父皇派官员去那边赈灾,还减了当地的税赋,百姓保住了田地,第二年果然顺利交上了粮。我就把这个例子和秦公讲了,我说百姓当初闹事,是为了过有保障的日子,给了他们保障,他们就能安心过日子,这样难道不是安居乐业吗?”
“秦公是如何答的?”
“秦公训斥了我,他说我是太子,将来继承大统,要考虑的是整个天下,不该生出妇人之仁。那些百姓闹事,传到皇帝耳中,就是为皇帝平添烦忧,皇帝日理万机,如果每天都被这些小事打扰,怎么能做大事。”
卫芜音听到这里,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
“然儿,”她问,“你想出宫去看看吗?”
卫然从出生起就住在皇宫,仅有的几次出行都是跟随在皇帝身边,其中还有一次破格之举,是夜里悄悄溜出来,到公主府探望遭遇行刺的她。
他眼里看到的京城景象,无非是深夜时寂静无人的街巷,以及白日出行时被兵马司严格控制过秩序的御街。
但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他被卫芜音牵着,在公主府护卫的暗中保护下,畅然行走在热热闹闹的街巷里,眼里全都是满到装不下了的惊奇。
他看街边能背起小摊的茶贩,那小摊有前后两头,一头是茶炉,另一头装着些粗瓷碗,中间被一根扁担连接起来,可以从这个街口,一直挑到下一个街口。每一次停留,都会迅速围上一群呵手跺脚的人。他们迅速从茶贩手里接过热乎乎的茶水,喝过暖了身子,再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干劲十足的干活。
走到下一条街,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童又跑又跳,似乎在玩兵抓贼的游戏。
临街的铺子里,经常有人拿着自家的东西卖力吆喝,每迎来一位客人,他们就热情的把人带进去,详细介绍着货架上卖的东西。
最受人欢迎的是卖吃食的摊子,他注意到,有个包子摊每次蒸出一笼包子,都很快被客人抢光,包子摊老板乐乐呵呵的把一个个包子装进油纸包里,乐乐呵呵的揉面、包馅儿,乐乐呵呵的抱出下一屉蒸笼……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翁媪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他们经常会和一些差不多年纪的人说说笑笑,有时候目光也会落在正在玩耍的孩童身上,眼里会跟着流露出一些……他虽然看不懂但却觉得温暖的目光。
这些都是他从来没看到过的景象,而且他心中有一种预感,他看到的这些,并不是京城里的全部。
“这些都是你的子民。”忽然,他听到阿姐对他说。
这些就是他的……子民?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又熟悉,又陌生。
三位大学士经常会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和这两个字同时出现的,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每次他问,他们都会说,等他长大些,等他亲政,他就会知道了。
不过今天,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卫然的心里多了一些澎湃的感觉,他说不太清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却知道——
当他看到那个包子摊老板生意好,看到孩童们玩的开心,看到翁媪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他就会也跟着高兴。
阿姐的话语还在继续,她的声音很柔,但又非常坚定,她说,“你要记得,你将来要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让他们能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