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女子不会女红,但绣功出神入化的却是鲜少能见。
沈珏落落大方,“无妨。”
见事情办妥,周幼仪站直身拜别,沈珏让仆人送他出宅。
离开鹿鸣别院后,周幼仪望着四周的青山绿水,柳枝幻成女子的纤纤红酥手,粼粼薄波光恰似缱绻眼波,就连那飘落的金色银杏叶,远远看去也像她裙面的洒星碎花。
倒真是一个令人见之难忘的娘子。
且看她梳的双螺髻,并不是出嫁的妇人单螺髻。
不知不觉,周幼仪将沈珏放在心上千思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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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听雪院。
白花如雪的玉兰树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树枝在夜色下,映在窗纱上若鬼影的手爪。
玉瓷、陶瓷、土陶各式各样的酒坛散落,满室酒气,沉香色帐幔被扯断,胡乱地覆盖地面。
自谢璨从晕厥中苏醒后,听雪院的主屋狼藉不堪,死寂沉沉。
“拿酒来!快拿酒来!”谢璨扯着脖子喊。
门外伺候的长随走进,“少爷,您不能再喝了,您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大夫还说要戒酒戒辛辣刺激之物,不然会落下病根……”
“砰——”一只琉璃酒杯砸到长随的脑门,砸得他脑袋晕晕,猛地栽倒在地。
杯碎,人昏。
谢璨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他几番摸索,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一坛解封后,蒸发了半坛子的酒,汩汩地往喉咙里灌。
仿佛酒水就是他的命,没有酒,他就活不下去。
对谢璨而言,事实亦是如此,在酒精的麻痹和迷幻下,他似乎又回到十五六岁时,与沈珏的嬉怡时光。
她还是那么乖,小心翼翼地轻扯他的袖角,甜糯糯地说:“璨表哥别丢下我。”
无论他在何处,府苑、书塾、街巷,只要一转身,她就会在自己身后,赶都赶不走。
年少气盛的年岁,谢璨可以肆无忌惮地往前奔跑,却不知什么时候,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他把她弄丢了。
苏醒来的第一句话,他问的是:“珏儿在哪儿?”
昏迷之时,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沈珏不要他了,即使再怎么去牵她的手,她会不留情面地甩开,冷静无情地看着他。
谢璨遽然惊醒,醒来后,才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他和沈珏的婚书被撕碎,婚约被退,此后,他们再无干系。
谢璨心脏绞痛得无法呼吸,只能借酒精麻木自己。
珏儿,珏儿……
门扉被人合上,谢璨潜意识抬眸看去,一个婀娜姣美的藕荷衣倩影走来,那是沈珏穿过的颜色。
“珏儿!”谢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她奔去,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失而复得地一遍遍念沈珏的名字。
听雪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主屋的门扉大开,栽绒毯水渍延绵,与满地的碎片混在一起,长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周瑶来时见的便是这副画面,残破帐幔随夜风飘曳,绯色锦袍的谢璨坐在地上靠着桌腿酗酒,满面哀愁,整个室内都被他的哀伤充满。
她一颗心跟着紧攥,担忧他受到冷风的侵袭,好心地合上门。
谢璨注意到她,朝她直直奔来的一刻,周瑶又惊又喜。
谢璨拥住自己,她的一颗心还沉在蜜糖里,直到她听见他的喃喃低语——
“珏儿,你回来了。”
霎时,周瑶嘴角的笑僵住。
她不言不语,任由谢璨将自己错认成沈珏。
谢璨抱着“沈珏”,缺了一块儿的心脏被弥补好,然胃内翻江倒海之感油然而生,他转过身弯腰呕吐。
刺鼻的酒气冲进鼻腔,周瑶捂住口鼻,但还是蹙眉,用手帕帮他擦掉秽物。
她一面擦,一面关切地问:“二少爷还好吗?”
耳边响起的声音完全不似记忆中的莺鸣软嗓,谢璨扭头,她哪里是沈珏,分明是周瑶。
谢璨拂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滚开!”
又是这样,只要他清醒时,就将自己视作无物,讨厌、排斥自己。周瑶都快怀疑她是不是无意中惹到谢璨了,为什么他就不给自己好脸色瞧?
屡次三番地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周瑶再如何厚面皮也不得不愠恼,但还是拿捏着礼仪,把手里的绣帕塞给谢璨,福身道:“瑶儿只是担忧谢璨表哥,别无他意,既然表哥酒醒得差不多,瑶儿就告退了。”
谢璨才不稀罕她别有用心的关切,就要把手里的绣帕扔掉,可一见到帕子角落刺绣的蝴蝶就挪不动眼。
即将踏出门槛的周瑶肩膀被人捏住,猛地一痛,随后就听他迫切的声音响起,“你的绣帕是从哪里来的?”
第44章 大闹
周瑶怔住, 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激动。
谢璨掌心加重力道,“我再问你一遍,绣帕从哪儿来的?”
他绝不会认错, 沈珏修习女红来,就赠予他无数绣品,从技法稚拙到渐入佳境。最后一次,她给他绣一百只荷包, 上面的绣脚与绣帕上的别无二致。
周瑶肩胛骨几乎碎裂一般的疼, 她咬唇忍痛道:“你放开我, 我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