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猛然一震,棍子从掌心滑落,他倒退数步坐在黄花梨木文椅上,浑身的力气顷刻间被抽去,有气无力:“够了……”
“父亲,我与珏儿真心相爱,求你答应我们成婚。”
听他们父子谈及自己不曾参与的过往,柳氏面上无悲无喜,她只稳住身旁的小娘子,以免她情绪激动冲上去。
“珏儿,你也看到……”柳氏的话戛然而止,只因沈珏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一声声闷棍不仅打在谢澜背上,更是打在沈珏的心脏。
每一下,她的心脏都蓦地抽痛,剧烈的痛感与抽噎的呼吸冲突,胸口起伏不定。
若非柳氏一直抓住她的手臂,她必定会冲上前制止。
她怎么会忘记,他是国公府的荣耀,也是卫国公的儿子,自古百善孝为先,婚姻大事并非他一人之言就能敲定。
柳氏并没有宽慰沈珏,只等她情绪平静下来再进行劝解。
一抬眼,书房内瘫坐的卫国公忽而大掌抚住胸口,急促地喘息。
“糟了!”柳氏抛下沈珏直奔书房。
因背后的伤痛拉扯神经,直到柳氏进屋谢澜才慢一拍发现卫国公的异样,“父亲……?”
“快,快去熬药,还有把府医叫过来。”柳氏一边为卫国公顺气,一边吩咐下人。
谢澜跪在地上并没有起身,“父亲怎么了?”
柳氏解释,“你不在的这几年,老爷他沉疴已久,因早年的战伤,心肺皆出问题,每日都需要饮药,大夫叮嘱他需平心静气,不得劳神。”
“我从未知晓……”谢澜声量渐弱。
“那是因为他刻意瞒着你,怕你忧心。”
在柳氏的顺抚下,卫国公缓过气来,只是面色仍旧惨白若纸。
下人端来汤药,他喝完后面色才稍稍红润。
与此同时,府医来为他诊脉,“此次还好,并无伤及根本,但国公爷切记万不能劳心伤神。”
谢澜的双膝没有离开过砖面,纵使他背后的新伤开始泛紫。
转角草木遮掩处,沈珏站立许久,她与他的距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
回到临水小筑,沈珏彻夜未眠,她看着这金彩珠光、锦绣华美的屋子,眼里尽是迷惘。
金乌初升,碧云撩开床幔,灰蒙蒙的光影里,沈珏抱膝坐在床沿,眼神清明,毫无半丝初醒的朦胧。
“姑娘。”碧云连唤她许多声,沈珏才有回应。
“碧云,我想通了,我们去见见柳夫人吧。”
她扬起一抹凄凉的笑,明明是笑的,碧云却觉得她在哭。
可再多的泪,一晚上也会流干吧。
柳氏在澧兰堂兀自为谢世子的婚事发愁,不想听见嬷嬷的通报说,沈珏来了,她立时让人热情地招呼进来。
下人奉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色泽清润,入口微苦,半晌后却回甜无穷。
沈珏抿一口,只有苦涩的味道,从嗓子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开门见山,“夫人,我想明白了,我不愿为妾。”
柳氏脸色骤变,惊瞥她一眼,“那你?”
“我与世子的差距犹如天堑,既不能为妻,我亦不愿为妾,那只有一个办法,我不嫁他。”沈珏起身,向她行万福礼,“珏儿自请回云州,终身未嫁也好,青灯古佛亦罢。”
沈珏想通了,她若嫁给谢世子为妻,首当其冲的便是卫国公府,整个上京的勋贵圈都会嘲笑酸讽,甚至不惜与卫国公断交,而舆论的中心谢世子,亦会在官场受阻。
他有惊世之才,不该因她而染上污点。
因为门第不及,她竟会是他的污点……沈珏内心悲怆不已,哑着嗓子说:“还望夫人允许。”
“你……”柳氏完全没想到她的回答会是这样,但冷静思忖,她提出的方法是最行之有效的。
不能解决症结,就解决症结所在的人。
“好,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云州,也会书信一封给你家里解释。”
“多谢夫人。若无事,珏儿就先行告退。”
“嗯,你回去收拾吧。”
柳氏转动指上的金驱,叹了口气。
为她捶肩的老嬷嬷不解道:“世子的婚事完美解决,夫人怎还不舒心呢?”
“世子的性子你我又不是不知,敢与老爷叫板,连打三天都没将他娶妻的念头打下去。即使沈珏愿意劝,他还不愿意听呢。若沈珏再贪心些,咬定为妻,届时她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老爷不会允许卫国公府发生此等有辱门楣之事。”
老嬷嬷啧道:“所以她着实聪明,以退为进,利用卫国公府的愧疚感,也好谋取更多的好处。”
“是。待会你去库房,挑一些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再批五十两黄金让她带回云州。”
卫国公府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沈珏带回她要回云州的消息,碧云知晓后欢天喜地,“真好!姑娘终于能回家看看了,还可以回娘家待嫁,等世子上门迎娶。”
碧云说完后才发现沈珏的不对劲,整个人坐在梨花凳上,过于乖巧。
“姑娘你不开心吗?”姑娘以前总是想念回家。
沈珏却问她:“碧云,你还要跟着我么?这一去,就再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