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是数日前,南山寺桂花树下的情景重现,就连邵秋实的问题都是接着那日的对话而问的。
跟当日的闭口不言不同,这一次,李玉继续回答了下去:“我做了一个梦。”
“梦?”
“我梦见二嫂嫂生下的孩子会害死李家满门。”
“所以你想尽千方百计,害落二夫人怀着的孩子?”
“是的。”
“就因为一个梦?”邵秋实反问。
“那个梦太真实了。”
“再真实,也不过是个梦罢了。”
“我醒来之后,发现许多事情发展都如梦中一模一样,”李玉微微一顿,“我睡着前,还是李家女娘,未婚夫是簪缨世家的小公爷。一觉醒来,我便被告知自己与谢菀抱错,谢菀才是李家女娘,而我是谢家女娘。小公爷虽仍出自簪缨世家,却有爱打女人的陋习,这些都是梦里面的事情。”
邵秋实想起李玉设计让海秀嫁给小公爷秦衍:“梦中你嫁给小公爷,被他打了,所以不愿再嫁?”
“你以为我促成海秀与小公爷是为了我自己?”
“难道不是吗?”邵秋实反问。
李玉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含泪:“我既能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设计女使,自然心狠手辣,自私自利,桩桩件件只为自己,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邵秋实没有回答。
李玉本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梦中,夏璧舍不得我,却也舍不得谢菀,说了李家富贵,同养两女娘也能养得很好的话,叫谢家误以为李家暗讽他们门第凋敝穷困寒酸,两家就此决裂。之后自然是谢菀嫁给了秦衍,她自小养在书香门第谢家,哪里受得了秦衍的那些爱好?身上有伤也羞于让大夫医治,再加上郁结于胸,嫁过去不到三年,甚至没等到李家家破,人就亡故了。”
邵秋实有些了然了:“李谢两家如今的交好,都是你从中斡旋的结果?”
“自然。”李玉涂着艳色口脂的唇瓣微弯,烛火里刚及笄的脸上满是傲然。
“谢菀已回了李家,你却迟迟不愿回谢家,甚至让说书人在酒楼散布消息,包括让海秀与小公爷有染,都是为了不要谢菀重蹈覆辙?”邵秋实又问。
“不错。”李玉坦然承认,表情越发傲然了。
第167章 大慈悲
邵秋实想了想:“二夫人生下的小郎君为何会害得李家家破人亡?”
“为何?”
“李家陶朱富贵,一朝倾覆,总是有原因的吧?”
李玉想了想:“倒是有原因的,梦中不知为何,傅府没了,傅氏一族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没活下来。自那之后,次嫂就有些疯症,要让十郎学什么巫蛊之术,次兄怜惜她一夕之间痛失至亲,竟也由着她。后来那孩子勾结了邻国,意图推翻朝廷,东窗事发,他逃了,李家却满门获罪,判了斩立决。”
傅府没了?拖着李府也没了?
前世,傅府的确是没了的。邵秋实杀了韩力后身受重伤,偶然进入已成断壁残垣的傅府,汲取被斩断的化龙灵脉残留的灵气后一举筑基,正是邵秋实重生后第一时间想办法进入傅府的原因。
所以,李玉不是做梦,而是如邵秋实一般重生了?
“你知道凌迟之刑吗?”李玉问。
邵秋实点头:“略知。”
“凌迟,例该分九日,剐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每夜还将那刮得鲜血淋漓的犯人送回牢中,喂他喝水,让他吃饭,让他惊,让他怕,吊着残命一直到第九日,第三千三百五十六刀,才取其性命。”
融融烛光中,李玉那张本就大气雍容的脸越发明艳得夺人心魄,一双黑眸里却噙着泪光。
“别的人也就罢了,斩立决,终归手起刀落,有个痛快。但你可知府衙为了逼出那孩子,将次兄判了凌迟之刑?只因次兄是他生身之父,九天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天不少,一刀不少,最后一刀敬谢鬼神,次兄浑身血流如注,行刑手为使他受惊,闭住血道,竟泼他酸醋,次兄痛得撕心裂肺。”
李玉一身红色嫁衣,越发衬得她语调森寒,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气。
“我虽非李家血脉,却自幼在李家长大,每个人都很疼我,其中,当属次兄最疼我了。我如何如何忍心再见李家遭灭门之祸?再见次兄遭凌迟之刑?”
“想要免于重蹈覆辙肯定会有办法,你该想办法,而不是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罪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办法自然要想,你以为我为何会嫁给秦衍那认下的不良于行的兄长?”
李玉这一提,邵秋实也想起来了,李玉准备的四人婚礼,让海秀和秦衍入洞房,那李玉自然是要跟对外宣称要娶海秀的那位不良于行的郎君成亲:“想来这位郎君不是无名无姓之辈。”
“先太子遗孤,不良于行,才有如今的官家登基,地位超然,若李家真有那一日,以他之力,或能挽大厦于将倾,”李玉微微一顿,掷地有声,“但这祸胎,也不能留。”
“你就那么肯定夫人怀的是祸胎?”
“你以为天心大师为何会应下我之所请,作法阻止孩子降世?得道高僧,官家亲赐法号的大佛士,为何要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只因他看见那孩子身后尸山血海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