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这儿,陈安风顿了顿,说∶“如果我妈当时没问这句话,我可能还真会信了他们的鬼话。”
“我爸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
陈安风刚刚语气一直没什么起伏,表情淡漠,此时眉眼才泄出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用他爸的口气复述道∶“打死了才好,反正他死不死都一样,打死了还不用担心他会跑。”
看着他紧握双拳说出这番话,艾松雪眉头蹙起。她难以想象,被亲生父亲打得半死,还听到这样的话,该有多难受。
回忆起这一幕似乎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痛苦,她看见了额头与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更别说当时他只有十岁,心思正是敏感的时候。
“所以我确信,什么我走出这座山就会死,完全是他们用来诓骗我的鬼话,就算我走出这座山后真的死了,那也怕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闻言,艾松雪心头一惊,陈安风的爸妈宁愿让他去死都不让他出山,这实在匪夷所思。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插手的原因。”陈安风沉沉咬牙道,“他们对我这个亲生儿子都可能会下杀手,更别说是你。”
“在这山上是做什么都容易,但如果我们出去了,他们还敢吗?”
陈安风摇头,“出不去的。”
艾松雪立马想到他会这样说的原因,“有人监视你?”
这个想法她在问出来后又被自己否定,这山上不比人来人往的闹市,如果有人监视,很容易就能发现。
陈安风却说∶“当然。”
他还说∶“我猜,我们现在说的话,可能他们都听得见。”
艾松雪费解,“他们在你手机里安了监听系统?”
陈安风哼笑一声,“如果只是在我手机安了监听系统,那我可能早跑没影了。”
“那他们还能怎么监视你?”
“当年我不是被打断了几根肋骨吗?”陈安风说,“他们在我肋骨上钢板的时候给我装了定位器,说不定那定位器上就有监听系统。”
“什么?!”艾松雪震惊到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就是这么玄幻。”
“你怎么知道他们给你身体里塞了定位器?”
陈安风的思绪被这个问题拉回曾经不知多少次试图逃离这里的回忆里。
过去十年,他绞尽脑汁计划了多次出逃,却每一次都不出一日就被抓了回去。
哪怕他是从几乎无人涉足的深山老林里穿出去到另一座人迹罕至的山里,也照样很快被找到。
而那一次,他没带手机,身上穿的是绝无可能被安了定位器的衣服裤子,鞋子是借周越的。
“所以,我才确定他们一定是趁给我肋骨上钢板的时候在我身体里安了定位器。”
艾松雪听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他们这样有违人权,我可以帮你找律师告他们!”
“没用的,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估计把定位器藏在了固定钢板的零件里,拍片也拍不出来的。”
“那就告他们非法限制你人身自由!”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认定标准是拘禁,他们并没有拘禁我,只是不让我出山而已。”
陈安风显然早已经想到过这些。
他那么聪明,如果法律能为他拿回自由,哪怕时刻被人监控,他一定也早已脱困。
“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艾松雪问,声音在颤。
陈安风扯了扯唇。
以家人之名的囚禁,哪有解法。
倒也不是就完全没有办法,只是仅靠他自己是不可能了,他又不想牵连别人,以免有人因他受害。
于是,他说:“没有。”
这认命般的两个字入耳,艾松雪一瞬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五脏六腑和每一处骨头都被砸散,疼痛与无力感蔓延全身,明明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这个答案,也还是感到窒息般难受,一颗心都快碎了。
眼底隐隐有热意涌起,鼻酸得要命。
她不想哭,但真的控制不住,怎么都控制不住。
自记事起,她只哭过两次,一次在今天下午见到他遍体鳞伤地冲着她笑,一次就是现在。
她所有情绪的阀门都像被陈安风打开,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汹涌而出。
“别哭。”
陈安风伸手替她擦泪。
这次,她没有把眼泪压回去,也压不回去,眼泪如潮水奔涌,似要将平生的泪都在今天一次性流尽。
怎么能不哭呢,眼前这个人,是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喜欢的人,是那么好,那么出众的一个人,怎么都不该被这样对待,不该被困在这里。
他该在最好的大学去读书。
他该去到他向往的蓝天。
他该和爱的人去到任何地方。
他该有热烈而自由的一生。
见她哭得那么凶,陈安风不再徒劳地去擦她的眼泪,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她。
那样淡漠的一个人,却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陈安风垂下眼,深井般的瞳孔里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艾松雪,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