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论证,武宗无子,遵照祖训兄终弟及,就该轮到齐王,皇帝乃是齐王的嫡长子,接替皇位是吻合流程的,完全没有必要过继。当初这么做,是为了抚慰武宗无子承欢的遗憾,所以,不是皇帝出尔反尔,反而是孝心两全之举。
他们的奏疏或是上了邸报,或是“不经意”流传出去,很快举国皆知。
程丹若第一次见识到了士大夫的“变通”。
谁说他们封建的?灵活得很。
当然,看不惯的人也有很多,比如左钰。
他就在书院里痛骂这等无耻之徒,曲意逢迎,媚上欺下,全是伪君子,视礼法纲常为进身之阶,长此以往,大夏要亡了!
程丹若:“……”你怕是忘了自己在被流放。
于是赶紧给他布置作业,让他挑选出一些名家名篇,供土司子女学习。
左钰反驳:“但凡读书,当从四书五经始,还未学过圣人之言,如何能看不入流的杂书?”
“圣人之说微言大义,非穷尽数年之功不能读透,寥寥数月,怎能让他们读明白经典呢?”程丹若不和他争,主要也争不过这个满腹经纶的家伙。
她叹口气,故作为难,“您也知道,今年放春假,好些人去了就没回来。人都不来,怎么教化?若勉强他们来,又算什么教化?”
左钰哑口无言。
虽然只开学了月余,可过年期间,程丹若还是让书院放了假,学生们想留在贵州城的就留下,不想留的就回家过节。
说实话,当时不少人以为送子女过来是当人质,听说能走还不信。
但赤韶、夕达英乃至安小娘子都回了,他们才意识到是真的,赶忙走人,唯恐晚了就走不掉了。
然而,二月初一开学,十几个学生只回来了十个左右。
其他人休学了,说得很好听,资质愚钝,实在听不懂老师讲什么,就不便再让他们费心。
程丹若也不曾勉强,反而派人送了些启蒙书回去,让他们在家自学。
因此,提及这事,左钰就没法反驳了。
天朝赫赫威仪,自该凭借底蕴使万邦臣服,四面来朝,这教了两个月不到,学生就跑了,怎么看都是老师的水准不行。
“诗文自有大美,也可说天地之道、自然之雄、圣人之德。”她委婉道,“您意下如何?”
破茅屋中,粗瓷茶碗的水已凉透。
左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口粗糙的茶水,这是普安出的茶叶,与喝惯的龙井大有不同,微微的涩意,没有炒好。
“依罪人之见,”他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懂理的人便难以明辨是非。”
程丹若:“夫子的意思是?”
“犬子年幼调皮,不肯静心读书。”左钰说,“打一顿就好了。”
“……”她道,“在路上了。”
第397章 论生养
京城事越多, 贵州越安宁,原因无他, 没人指指点点了呗。
泰平二十六年, 贵州如初生的幼苗,蓬勃发展。
谢玄英将手头的兵将三七分,三成巡视剿匪, 七成在军屯种田栽药。他也不再事事亲自出马, 只将任务分配下去,让底下的人自主行事。
李伯武在贵阳, 地方大, 达官显贵多, 要徐徐图之, 田南在永宁安南卫, 靠近普安县,叛军残留势力较多。他主要在驿道两边清荡贼寇,确保来往的商队行路安全。
普安已经圈出了几个茶园, 最大的茶园包括一棵千年古茶树, 据说滋味与其他茶不同,甘醇悠远, 是上好的茶园场地。
茶商们买下茶园,按程丹若的要求,雇佣本地的苗人汉人打理, 增加就业。
当地人原本并不喜欢外来商贾,雇工都没多少人肯去,但商人们早就意识到贵州的致命缺陷, 同时带来了外面的粮食和盐。
他们不是为了贩盐而贩盐,图的是在这里长久发展, 价格比盐贩子略低些。
盐价低了,交情就处上了。
今年春末时分,程丹若就收到了普安新茶。
她懂什么茶?
遂扭头喊人:“你泡壶茶我喝喝。”
谢玄英白她一眼,搁笔洗手,替妻子煮茶。
他拈起茶叶瞧了瞧,知道是绿茶,再看茶叶身骨较轻,便先注入热水,微凉后再放茶叶,最后在贴着杯沿倒水。
整个过程恰如行云流水,写意随性,但程丹若还是被宽袖中的手吸引了。
筋骨有力,峻如山松,自有一番力量感。
他把手递过来。
她拍了他两记,打死不认,端起茶盏,慢慢啜了口,半晌,问:“你觉得呢?”
谢玄英细细品尝,眉梢拧起:“涩多香淡,茶汤色泽不错,可茶毫过多,不够透彻清亮,中品。”
“本来就没打算做成上品。”程丹若不以为意,“好茶厮杀激烈,要闯出名头费钱费力,数量也少,百姓怎么谋生?还是薄利多销得好。”
她放下茶盏,提起笔,稍加沉思便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谢玄英定睛一看,仙人拂羽。
“作诗呢?”他稀奇。
“去你的。”她说,“他们让我给这茶取个名。”
他弯起唇角:“噢——”
“和你可没有关系。”程丹若低头看着纸上的四个字,犹豫要不要做首诗宣传。
思来想去,决定咬牙试试。
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