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递过荷包,问传话的小太监:“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服?”
“陛下关心公主的身子,掌药还是尽快得好。”小太监回答得很麻溜,但推走了她的贿赂,“以后,说不定有麻烦掌药的时候。”
程丹若没有强求,人情要欠着,双方才能有来有往,还清可就没意思了。
“那便走吧。”她没有耽搁,立即去光明殿。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权力的最中心,却依旧没有时间欣赏风景。
“拜见陛下。”她平稳地下跪。
“公主今日如何?”皇帝正在看奏折,头也不抬地问。
程丹若道:“已经醒了,脉象趋于平和,昨夜睡得也较为踏实,毒素对公主造成的影响已经减少许多。”
但凡是干实事的皇帝,就会喜欢踏实利索的属下。
他点点头,又问:“中午吃了什么?”
“公主胃口不佳,只喝了水,不曾进食。”
他倏地皱眉:“她又不肯吃饭?”
又这个字,足以见不悦。
“昨日催吐,多少损伤了脾胃,近两日食欲不佳是正常的。”程丹若从医学角度给出意见,“即便有胃口,也要清淡饮食,尽量吃易克化的粥面。”
顿了顿,在皇帝不高兴前,马上道:“不过,公主食欲不佳,与情志内伤亦有关联,除却饮食调养,舒畅胸怀方能痊愈。”
皇帝脸色微沉,辨不清喜怒:“荣安让你说这些的?”
“陛下明鉴,微臣是大夫,只论病情,无有私情。”程丹若平静地说,“请陛下准许臣把话说完。”
皇帝瞥她眼,已然记起她和洪尚宫的关系,心底已有成算,面上不动声色:“说来听听。”
地上的金砖很凉,膝盖很痛,程丹若本来很紧张,但在这样的痛楚里,思绪反而更冷静,身体微微发热,激素在迅速上升。
她低垂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常言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微臣斗胆,替公主诊了回心脉。”程丹若不疾不徐地说着,“公主情志内伤,一半为婚事不遂,一半是委屈。”
第99章 算人心
光明殿的角落里, 摆着一台西洋钟,挂钟滴滴答答, 声音很舒服。
头顶传来皇帝喜怒难辨的声音:“她有什么委屈, 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臣僭越了。”程丹若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眼前的金砖上,“微臣幼年时,曾与邻家人争执, 她有一支黄铜蝴蝶簪, 十分漂亮,我问她借来插戴, 她却笑话我是乡下丫头。臣少不更事, 与她争执, 两败俱伤。邻居怒而上门, 要求我母亲赔礼道歉。那时, 我已经很害怕了,但母亲并未责骂我,反而与邻人大吵一架。”
她的声音并不柔美动听, 但吐字清晰, 语气流畅,皇帝本来不屑一顾, 可听着听着,忽而想起她与荣安差不多大。
这下,反倒起了几分兴趣, 未曾开口斥责。
旁边的石太监瞧见,默默咽回了喉咙里的呵斥。
“邻人上门时,微臣便知道错了, 假使母亲喝骂,亦是我该受的, 但她却维护了自己的孩子。”程丹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没什么比父母之爱更在意的,公主误解了陛下,方才委屈至极,郁郁难解。”
皇帝沉吟:“误解?”
“是。”程丹若道,“陛下千辛万苦,才替公主选得良人,想公主一生顺遂,安康喜乐。”
说罢,忽觉似有揣摩圣意的嫌疑,于是加了句,“天底下作女儿的,谁不羡慕这样的父亲呢?”
皇帝面无表情,这点马屁实在不算什么。
“但公主一时心急,不曾识出拳拳父爱,误以为许嫁韩郎,是父亲不肯帮她,这才委屈至极。”
这句话,是整盘棋局的关键。若非昨夜,程丹若亲耳旁听了他们父女的争执,还未必能想到破局之处。
她想着,余光瞥向宝座上方。
果然,皇帝的脸色彻底缓和,眉间的阴云散去了。
侍立的石太监忍不住看她一眼,暗暗称奇。只有他才知道,昨晚陛下回来,一夜辗转反侧,最后,和他说了句心里话。
“荣安太让朕伤心了。”皇帝说,“她完全辜负了朕对她的宠爱。”
然后今天,这个小女官说,公主误解了陛下,公主最委屈的是父亲不肯帮她。
皇帝会信吗?
当然。
他想起昨天夜里,荣安公主问他,您是皇帝,不能为我破例吗?
比起女儿忤逆,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作为父亲,总归还是更愿意她是以为父母不疼她,才难过得绝食。
他又想起女儿小的时候,喜欢什么东西,就会哀求“父皇,我要”,而他每次都说,“你是朕最珍贵的孩子,只要朕有的,都给你”。
荣安……是以为朕不疼她了,不肯站在她这边,才这般委屈的吗?
静默中,程丹若又开口。
“公主的心结,在于委屈,委屈的源头,在于不知父亲之爱更为深远。因此想医此心病,最要紧的是让公主明白,陛下给了公主最好的——韩郎,足够好。”
这件事,必须从头到尾,都与谢玄英无关。
皇帝露出思索之色。
不得不说,程丹若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既然谢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那么就算是没有了韩郎,还有别人,荣安永远都不会满足。
可,韩郎足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