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深知齐佑的做事风格,直言不讳问道:“皇上,我有件事不明白,皇上可是坚决要旗汉同律,撤销理事厅了?”
无论旗汉,官员在齐佑面前,一律称臣,不再自称奴才。
老四如今管着户部,算是朝臣,不用自称奴才。
再加上兄弟这层身份,齐佑让他们私底下自称“我”即可。
齐佑没有隐瞒,他当即承认了,清楚解释了当今旗汉的人口占比:“任何一个开明包容的朝代,都不该将百姓划分高低贵贱。”
老四沉吟了下,还是据实说道:“大清进关时,旗人的人口更少,汉人依旧不敢反抗。”
齐佑笑了起来,说道:“大清的威胁,从来不是汉人,而是其他国家。外面的发展迅速,从几大关口进来的商船,从西洋传来的各种讯息,便可清楚得知。以前的旗兵压着汉人不敢反抗,久而久之,汉人不是真心臣服,而是变得麻木。”
西洋各国打来打去,如今的英吉利发展势头越来越越越猛,前往大清的商船逐渐增多。老四管户部,对西洋,东瀛等国的发展,比其他官员更加了解,听得频频点头。
齐佑肃然道:“什么最可怕,麻木僵化最可怕。那样的大清,如同失去活力的死水。朝廷江山是稳了,这种模样的稳固,有何意义呢?我想要的,是具有活力,具有血性的江山。他们才是对外敌,最强有力的震慑。”
老四愣了楞,很快就心悦诚服,说道:“倒是我眼皮子浅,未曾看得更远些。只是皇上,此次好些旗人官员都反对,想要改,着实难呐!”
齐佑微笑,老神在在说道:“不怕,他们回去之后,总得顾虑些亲朋们的脸面,不能得罪狠了。”
自从放开旗汉通婚以后,旗人与汉人频频联姻,谁家中没个汉人亲家。要坚持反对,也得考虑下家中夫人、儿媳妇,或者女儿们的想法。
以前女人们都在后宅,在家中说不上话。从荷叶她们这批姑娘开始做事以来,加上格格们都在学堂读书,女人能出来做事,日渐变得厉害。
光老四知道的,好几个叫得最大声反对的旗人官员,在家里可是夫人说了算。
老四将此事放在了一边,考虑再三,还是问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皇上,当初为何您不保留南书房?”
齐佑沉默了会,怅然,自嘲闪过,最终淡淡说道:“权利与欲望,是一把双刃剑。人一旦尝到了无上权利的甜头,就很难再放下。与之滋生的,是膨胀,昏瞎昏庸。我是人,绝不敢称自己能抵挡得住诱惑。撤销南书房,是为了提醒与限制自己,也是为了警醒后人。”
老四心里的滋味,顿时复杂至极。动容,又佩服。
面对着天底下最大的诱惑,嘴上说放弃容易,做起来却太难太难。为了那把龙椅,他们兄弟曾经私底下斗死斗活。
老四想起齐佑在登基大典上,说过几句让所有人疑惑不解的话:“朕是君主,又不是君主。我只是在为你们,为大清天下服务。”
时至今日,老四终于彻底理解,齐佑当时话中的含义。
齐佑成了最后的赢家,却没有变成真正的帝王。
第115章 全文完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京城冬日少雨,立春后方多了起来。连续几天阴雨绵绵,给清明时节平添了几分凄凉。
林徵从西洋刚回大清,尚未调整好时差,睡得晚,起得更晚。
春风苦雨愁煞人,他在天快亮时才合上眼。一觉醒来,已到午后,欣喜发现外面天已放晴,阳光明媚。
“麦穗。”林徵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了一声。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麦穗打起门帘探进头,喊了声少爷。
林徽微微仰起头,手指熟练扣着衣领,在透进来的光线下,随着他的说话,他上唇的伤疤尤为清晰:“你去看看老太太可得空,我等会去陪她说话。”
麦穗来府里做事不算久,她神色如常,并未将林徵的裂唇当做回事,口齿伶俐答道:“老太太用过午饭之后,就出去了。说是要去看看老伙伴们。”
林徵手微顿,哦了声,“去厨房拿些简单饭菜,什么方便上什么。”
麦穗应下去忙碌,林徵手上动作加快,洗漱之后出去,桌上摆了碗鸡汤面,上面窝着个荷包蛋。
林徵心里一暖,老太太还记得他的喜好,忙起来时最喜欢吃鸡汤面加个荷包蛋,估计早就吩咐厨房备着了。几口吃完面,独自出了门。
一出太阳,京城仿佛瞬间就真正入了春。小草嫩绿,雪白的李花缀满枝头,粉色的杏花随风轻摆,春意盎然。
林徵走得快了些,额头已经微微冒汗。近了山脚,往上望去,山顶是葱茏的树木。到了山腰处,偶有零星的花,在山脚的地方,已是繁花盛开。
在繁花丛中,嘉立着一块块墓碑。墓碑的形状非常有意思,围成了个不规则的圆。
其中有块在圆心的墓碑,碑上无字,一片空白。其他的墓碑,仿佛都簇拥着它,以其为首。
一个满头银发,娇小消瘦的老太太,如坐在家中炕几上般,盘腿坐在蒲团上,往铜盆里扔着元宝纸钱。
青烟升腾,纸钱带着清灰,在半空中打着卷。
老太太抬头望着回旋的灰,笑得眼睛的皱纹聚在了一起,原本的圆眼,成了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