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太过直接太过突兀,肖诉今下意识愣了几秒,然后看着钱章转过来的手机屏幕。画面上,光影绰绰,树影婆娑,女孩儿无心望着窗外,她旁边的男生静静看着她,氛围暧昧。
“你们学校的……”
“是。”
钱章以为肖诉今不会那么简单承认,想着一系列可能的证据,心说今晚非把这家伙的心里话给掏出来不可,实在不行,灌醉了慢慢问。谁知对方不知是意识不坚还是太过坚定,还没盘问,一口就承认了,反倒让他当头棒喝一般,懵了。
墙角那桌小情侣胆子大,也可能是注意到店里没监控,开始情不自持地接吻,朦胧水声令人脸红心跳。
肖诉今重复一遍,“是,我喜欢她,正在追。”
“靠,这么直接?!”钱章嗓门有点大,吓得那对小情侣误以为是对他们不满,齐齐看过来。钱章也是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满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那个,你们继续?”
“……”
“所以,你搞这事是为了她吧?”
“不算。”肖诉今眼皮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块崎岖的阴影,“她不知道。”
这话叫钱章纳闷了,颇有辛酸经验地说:“做好事不留名,追人就你这态度,人早得跟别人跑了。我之前那前前女友不就这样,走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砰——”。
啤酒瓶撞击桌面清脆一响,肖诉今掀起眼皮,“这是你的问题,不要怪人家。”
钱章进入社会早,心智半熟不熟,屁大个人的年纪就学人谈恋爱,送花、送情书什么都干过,但最后结果都是一拍两散。最开始失恋,他还凌晨几点抱着啤酒瓶喝醉了给肖诉今打电话,抱怨上天不公,让他这样一个好男人被人辜负。后来经历多了就看淡了,缘来缘去,好结好散。
只有肖诉今告诉他。
——你一渣男算什么好东西?
“行吧行吧,我自讨苦吃。”钱章举手投降,“虽然看你还挺认真的,但听兄弟一句话,算了。”
说话间隙,老板娘端着几盘冒着烟气的菜上来,把桌面清了一下方便上菜,继而走回收银台,连接手机和店内音响,开始放音乐。
肖诉今疑惑:“为什么?”
看他一脸不知情,钱章几乎有些不忍心打击他,“其实前几天我就看到这张照片了,然后进你们学校档案看了下她的资料。你知道她父母是谁吗?”
“周前彰和张仪,科研专家和知名学者,她外公还是当代国学大师,文学泰斗。这种小事,她只要给父母打一通电话,就都解决了。你们之间的差距,约等于我和江大的距离。你懂吗?”
“……”
肖诉今握紧瓶身,仰头灌了几口,没说话。他对周苓也的家世早有猜测,从女孩儿的举止谈吐来判断,她家里绝不平凡。
但他没有刻意去查去问,说不出为什么。
或许是,贫民窟里的流浪儿童只要不看见百万富翁的华美衣袍,就也觉得他们都拥有相同的人类本质,想见就见,想爱就爱。
然而现实就是要把鲜血淋漓的伤疤挑破。
墙角的小情侣还没走,但老板娘偏偏挑了一首苦情歌播放。
歌词里说——
若世界不公,
要我们分离。
意识到气压逐渐降低,钱章及时转换话题,“嗐,不说这些了。今天可是你自己让我点的啊,这些酒不喝完就别走了。还有,说好了你请,别最后喝得支付密码都忘了。”
话是这么说,最后却没当真。
结账时,钱章依依不舍地和老板娘油腔滑调,“要不是这几天工作忙,我一定会天天来光顾你的生意。干脆你把招牌换一换,挂个烧烤西施,生意绝对比现在好。”
别看钱章人混话贱,偏偏长了张娃娃脸,年纪本来就不大,配这么张脸,活像高中辍学的街头混混。老板娘到底经验丰富,也不生气,说了句“好吃再来”,冷漠无情地让他出示二维码。
“要不咱加个好友,我给你把钱转过去?哎哎哎,肖诉今你干嘛?”钱章被人提着后衣领推到一边。
肖诉今喝酒不上脸,但能明显看出眼神略微涣散,黑浓的眉紧缩,有股子和平中的戾气。付完钱,他推着钱章出门,说:“人还有丫头要养,不负责就别惹。”
钱章第一次来这里,跟老板娘不熟,听了这话,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
“你不早说。”
两人一道走去公交车站,电子屏幕上显示目标车辆还有两站。
肖诉今低头从兜里扒拉出手机看了眼,快十点。
她应该回去了吧。
没有消息。
他们其实不常联系,能说的也不过是提醒她喂鱼和换水。
走神的空档里,一辆公交车到站停靠,乌泱泱一群人逆着光下来,擦身过去。走了几步后,吵吵嚷嚷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忽然惊疑:“肖诉今,钱章?”
肖诉今抬头,看见一个纹着大花臂的秃头男,脑海里电光火闪了闪,唇线绷直。
“你谁啊?”钱章没认出来,喝了酒,嗓门犯冲。
秃头男:“我啊,陈阳,以前咱一个福利院的。你看他们,几年没见,老熟人都忘了不是?”
他向身后同样纹身张狂的同伴笑笑,一群人登时热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