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凇起身,将她床边的帘幔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动着,牵扯到了伤处,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传来,他恍若未觉,只更用力地扯着帘幔,将这疼痛扩大。
但这样还是无法遮盖一些感觉,一些情绪,还有一些记忆。
他转身,走出浮南的房间。
浮南透过半透明的帘幔,侧着头呆呆看着他离开。
即便对他的记忆是模糊的,但她似乎很了解他,她知道他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
但是他不说,她也不会主动问,魔尊大人的秘密,她没必要去探听。
只是,那手太惨了些,浮南闭上眼睡着之前是这么想的。
阿凇走出浮南的住处,他在路上联系了郁洲过来。
“派出的魔族安排好了吗?”阿凇一见郁洲,马上问道。
“都安排好了,他们的实力比许多大宗门的长老还高,一次派这么多高手出去,我有些心疼呐。”郁洲哀叹一声。
“嗯。”阿凇将目标的特征描述给郁洲听。
“是女孩子啊!”郁洲惊喜,他托腮看着阿凇说道,“第一次见咱们魔尊大人对除了苍耳姑娘之外的女子感兴趣。”
阿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口中吐出一字:“郁。”
“对不起,尊上我错了,十日之内,他们一定会将她的尸首带回。”郁洲慌了。
阿凇离开了,这魔域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有一件事在他心上重重敲着,无法释怀。
他在想,他为什么会让何微将那整句话说出。
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应该直接将他杀了。
浮南睡到了下午才起来,昨夜发生的事她根本不知。
她到了学宫,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苏一尘抱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书走入殿内。
“糊南姑娘。”苏一尘认真看着自己眼前的文书,忽地开口,仿佛准备分享什么绝世大秘密。
“怎么啦?”浮南没纠结他数百年都没变过的口音,她只是抬起眼,认真看着苏一尘,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总是这样好,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极有耐心。
“之前在咱们学宫做事的何先生,昨晚死了。”苏一尘悄声说道。
“何微?”浮南唤出了他的全名,“他怎么……阿凇不是重新重用他了吗?”
“不知道啊,是尊上亲手杀的,他的尸首从通讯地宫里被抬了出去。”苏一尘赶忙答道。
他又压低了声线:“糊南姑娘,这事是那边熟悉的魔族告诉我的,不知尊上有没有对你说。”
“没有。”浮南呆愣愣地摇头。
“他应该是又犯错了吧。”浮南知道何微是一位很有个性的魔族,“阿凇杀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是呢。”苏一尘分享完八卦,继续工作了。
“我也继续这里这边魔族贵族的名单了。”浮南翻开自己面前的书页。
现在阿凇对残余的魔域贵族呈包围之势,浮南不希望他杀太多魔族,就提前要了名单过来,看看能不能劝降一部分。
阿凇可以把他们都杀了,但他知道浮南的计划之后,还是暂缓了攻势。
浮南得到的这份名单很老,记录的数据都是几百上千年的,但胜在详细,就连死了的、离开的魔域贵族都有记录。
她一边翻阅着,一边挑出一些有可能劝降的魔族名字打了勾。
再往后翻,许多魔域贵族的名字就黯淡下去,这代表着他们已经死了,又或者已经离开魔域上层。
浮南翻到倒数几页的时候,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罗真。
她一愣,心想没有这么巧吧,但这份名册里的名字旁还有画像。
除去后来罗真脸上的胡子,这画像确实是罗真没有错。
罗真……原来是魔域上层的贵族吗?浮南忽然想起记忆里有谁对她说的话,说是魔族因恨而堕,因此不生情爱,若生爱,便会失去存在的基础,修为崩塌,那人还说魔域上层有个魔域贵族爱上了什么人,修为一路倒退,流落到魔域下层,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真可怜。
浮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实在是想不起来是谁跟她说过这句话了,这个信息仿佛无根的浮萍,就这么漂泊在她的脑海里。
但她知道,这句话没说错。
罗真确实是因为爱情,流落到魔域下层的。
但是……他说他没有妻子。
阿凇也说他没有。
他们都……骗了她?
浮南翻动书页的手顿住,她没想到阿凇竟然会在这种小事上欺骗他。
她轻叹一口气,并未言语。
苏一尘好奇问道:“糊南姑娘,怎么叹气了?”
“没什么。”浮南笑笑,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没必要再和阿凇提起。
他骗了她,又怎么样呢,她只能这么叹口气,魔域是欺骗和虚伪的土壤,就算阿凇是人,也会被影响。
而且她不是也骗他了吗?
浮南这么安慰自己,她继续翻书,一直工作到夜幕降临。
她与苏一尘将东西整理好,她让苏一尘先回去:“苏先生,我今晚在学宫休息。”
苏一尘点点头说好,他走出殿外,脚步却又缩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忘了吗?”浮南柔声唤他。
“不是……不是……尊上……”苏一尘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往侧旁让去,阿凇朝浮南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第40章 四十枚刺
浮南还在低头呆呆看着罗真的那页, 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映在她的脑海中。
她是在魔域下层遇见罗真的,那时候的他已经算得上落魄,手里拿着的烟杆子敲在满是青苔的墙上, 这……就是魔族有了感情之后的模样吗,生长在邪恶土壤上的生命, 遇见了感情, 就像不见天日的地鼠看见了天光, 焚毁自身。
阿凇靠近的时候, 浮南将面前的名册飞快合上了, 她不希望阿凇知道她了解到了一丝真相。
她怕阿凇解释起来太费劲, 词不达意, 也怕他根本不解释。
这几天阿凇经常来寻找她,所以浮南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仰头,对他笑笑:“阿凇, 你怎么来了?”
她将自己面前的书页封皮按着,轻笑着说道:“你看, 我还在忙着呢。”
阿凇将桌上的名册拿起来, 丢到苏一尘怀里去:“你来。”
苏一尘得了他的命令, 大喜过望,连声答应, 这些魔族根本不怕阿凇的命令, 他们只怕阿凇不信任、不重用他们,他们对阿凇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狂热崇拜。
浮南轻笑出声:“我来就好了,阿凇, 若闲着无事, 可以在这里陪着我。”
阿凇一言不发, 只是将她的手腕握住了,领着她往外走去。
浮南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挣脱,她低头去看阿凇的手,那晚她包扎的绷带还在,他手背上的淤痕蔓延到手腕上,想来这伤还没好。
她心疼了,细细的眉蹙起。
走到殿外,阿凇松开了手,浮南的手自然滑落,他将自己受伤的手藏到袖子里去。
“回去有换药吗?”浮南柔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