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伞下走路时,难免撞来撞去,李合月收拾了低落的情绪,仰头瞧他。
“你白日里去了哪儿?”她对他的行程很好奇,眼睫一眨将自己的行程同他唠叨,“我从宫里出来后,惊魂未定的,好在午睡醒来,心绪安定了许多,之后又去给你掌了一回家,账簿搬回了睡房,我要慢慢看。”
她在他耳边畔说着话,轻的像是花猫儿熟睡时的呼吸,又像是雨打桂花粒,不扰人的香气,浸润着他的心肺。
“其实,母亲从前教过我如何掌家,可惜那时我年纪小,学的不上心,总要偷跑出去玩儿——连桂花树下的蚂蚁搬枣糕,都比掌家有意思。”
赵衡意安静地听着,眼睫偶尔向下,小娘子踢出去的裙摆沾了泥污,却不妨碍她走路走的轻快。
“庶务纷繁,你可能应付?”他也放低了声音,与她的声线在同一个位置,“从前是万重波在管,院落经年冷落,他也不甚上心。”
李合月嗯了一声,一脚踏进了一个小小的水坑,引来她的惊呼,难免扶住了赵衡意的手臂。
“你还没回答我,白日里去了哪儿。那位颖昌府的保节军指挥,还有开封府的推官、判官、衙役怎么一股脑儿的全来了。”
她心有余悸,不曾注意到此刻她的手肘,被他轻托着,“他们来的这般突然,叫人措手不及,倘或你不来,我真不知道哈哈如何是好了——舅舅和他的同袍,又和那位知府大人的随扈动起了手……”
赵衡意微微弯身垂睫,迁就着她一走一晃的步伐,低声道:“紫微诚里有我的耳目。午间有一道旨意先去了开封府,细查了你的来历,紧接着又有一位曾做过耀州通判的大臣入宫,一刻钟之后,便有天使快马去了颖昌府。”
李合月何等的聪慧,即刻便领悟到了赵衡意的意思,她往他的臂弯处偎了偎,悄声说道,“颖昌府到东京城,乘快马的话,需要一个时辰。舅母说,金家人是申时二刻到的安贵巷,算起来刚刚好。”
也许是雨丝教风刮着,落进了她的衣,使她的后颈生了些劫后余生的冷汗,她偎他偎的越紧,像是害怕着什么。
臂弯的分量一寸一寸的加重,于赵衡意而言,却轻过一片梨花,一束月光,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肘,以示安慰。
“我身在无形囹圄,好在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好在还有几分护你的本钱,不要怕。”
说话间转过了街角,走进了白衣桥巷,因有白衣大士加持的缘故,这条街泥水甚少,便是雨丝,都放轻放缓了。
风愈冷,小娘子偎他偎的越紧,她不在意,只将他话里这一句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收入了耳。
越是紧要的话,越要悄悄说,小娘子的脚步微顿,踮起脚靠向他的耳边,手掌竖起护着向他的耳中送音。
“你的志向是什么啊?”
她的声音轻的像星子潜入夜时,划过的一道微光,赵衡意的耳畔酥酥痒痒,像是有羽毛在闹。
他微笑摇头,低头在她的耳边应她,“回家说与你听。”
李合月就跃跃欲试起来。
回家在哪里说好呢?他这般神秘,一定是了不得的大志向,这样的秘密应该在床上听啊。
他继续向前走,她随着他的脚步,不时地转眼看他,难免露出窃笑,身边人侧脸安宁,唇畔有一线几不可见的笑意。
“笑什么?”他问,却不转头看她,像是堪破了她的小心思。
李合月慌乱地把视线从他的侧脸上转开,投向伞外的夜天,路边滴雨的瓦檐。
“我认真走路呢。”她摇着头,“没笑呀。”
她说着话,低头瞧了瞧脚下的水坑,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肘,一直摆在他的手心里。
一股细微的灼热登时由臂弯那一处向上攀爬,小娘子手肘一摆动,从他的手心里脱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在了他的侧旁。
大伞往她这边倾斜过来,李合月心虚虚地不看他,却有几分懊悔。
倘或没意识到,是不是可以把手臂继续搁在他的手里?可那样的话,他也许会认为她是有心为之……
横竖都不好。入冬这一晚的凉气袭来,吹的她浑身生寒,不免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了。
“我的脚都冻僵了……”她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好在白衣巷尽头转过去,便是武功巷了,她燃起了一点儿希望,越发健步如飞了,“你呢?”
赵衡意跟上她的脚步,大伞紧紧地罩在她的头顶,只摇了摇头说不冷。
他也在懊悔方才散步的提议,也许该背她一程?他沉默地想着,眼前的小娘子却又转过头来,犹犹豫豫地看他。
“今日我想了想,总是你啊你啊的唤你,总是不大妥当,总要改个称呼才好。”
她迟疑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清澈的眼睛上,“若是随旁人那般称你王爷,我总觉得不得劲,可总不能叫你哥哥——哪儿有同哥哥成婚的人?”
小娘子苦恼着,身边人却笑了,“舅母是如何唤舅舅的?”
“杀千刀的军汉、赤老——”李合月照直说了,呆呆看他的样子很可爱,“总不好这般喊你吧……”
赵衡意失笑,简直要扶额,万万没料到曾经震慑南北的“三千营赤甲军”里的副统制,竟被自家娘子管教的服服帖帖。
“可还有别的范例?”他笑问,“天下夫妻千万,总不好人人都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