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简说了一通之后,又觉得自己解释的太多,反倒落了下乘——他是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至于要同他解释。
他有些微后悔,再看座下的侄子,手中握了一盏青瓷茶碗,在他的话音落地后,嗯了一声。
“所以仅仅只是黄金百两?”
他这一句没有头尾敬称的话,委实有些僭越了。赵临简眯着眼睛,审视着座下的侄子。
“你是在指摘朕?”
赵衡意说臣不敢,“皇子正妃,赐一等衣冠,恩赏其父母亲长。臣今日若没有这些,他日五哥儿、六哥儿成婚,是不是也是如此?”
这小子说话时,有一种泰山压顶也不疾不徐的从容感,倒显出赵临简的急躁来。
赵临简不曾料到他竟会这般挑礼,一时间面皮涨红了几分,看他的眼神也狠戾起来。
五哥儿是谁,六哥儿又是谁?都是他的嫡亲儿子,岂是他赵衡意能比?
只是这话说不出口,赵临简看着自家这个侄儿,冷笑了一声。
“方才朕还在同圣人说起,二哥儿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与怨言,同朕直说就是。朕是你嫡亲的叔叔,还能不给你分说的机会?”
“二叔为臣赐下的婚事极好,臣日后同王妃该当和和美美,方才对得起二叔的一番苦心。”赵衡意意有所指,只将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臣斗胆想要回昨日的六只盒子,好在在家中珍藏——毕竟是臣与王妃天作之合的起始。”
也许是茶盏落在桌案上的声响太大,惊动了封太后,她从内殿里急慌慌地走出来,打着圆场。
“稚儿!怎么同你二叔说话呢?”她上前握住了赵衡意的手,意图将这场暗涌解释成小孩子不懂事,“官家,叫人再传一道圣旨,赐李氏一品青罗绣褕翟、九翚四凤的一品冠饰——”
她殷切地看着赵临简,良久赵临简挥了挥手,示意可行,那厢便有宦者领了旨意去了。
“臣并非稚儿,不过是心有不甘。”赵衡意的手被封太后握在手心里,脸上的神情就显出几分少年气来,“臣就是想看看,除了王妃的这个盒子,其他几个,究竟装的是什么人。”
归根结底,这孩子到底还是不服,封太后心下哪里不知道实情,抬眼看向赵临简。
提起那盲选的盒子,即便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与官家,都有各自的心虚,赵临简只知结果,不知具体过程,眼下哪里知道这些盒子去哪儿了。
“赵衡意,朕道你是个爽利的男儿,今日一看,可真叫朕失望。盒子你选的,你开的,你在群臣面前应承下来的,愿赌服输也是你小子说的,如何今日却在朕的面前,闹起了小孩儿脾气?”
封太后见自家这个孙儿,平生第一次地流露出少年气的一面,不由地用了哄孩子的口吻,宽慰着他。
“好孩子,如今圣旨发出去了,也昭告了天下。你二叔是天子,一言九鼎,你总不好叫你二叔为难吧?从前咱们还在保州城的时候,你二叔每回回来,都让你骑尿脖,扛着你出去打枣子打榆钱,咱们家同旁的皇家不一样,亲!”
封太后说着这话,连自己都信了,她又去劝神情缓和下来的赵临简,唠唠叨叨的。
“不成家就还是孩子,你还能和孩子一般见识?左不过就是个赏赐,你应他一声二叔,就不该疼疼孩子?”
赵临简这会儿已然平静下来了。
原来这小子到底还是个沉不住气的,昨日吃了个闷亏,心有不甘,今日过来讨赏来了。这般浅薄,看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果不其然,这小子随在圣人的话音后,理所当然地把话说开了。
“的确是臣选的,臣开的,臣自然心甘情愿。臣只是希望,亲王王妃该有的,臣的妻子一样都不能少。”
最希望此事终结的,就是封太后,她知道孙儿既然能开诚布公地提要求了,那相较于昨天的生吞硬咽,眼下是真正接受了,这便看了赵临简一眼。
“有有有,怎么能没有?你且等着吧,老身的封赏还在后头呢!”
赵临简斜睨了一眼侄子,只觉得从前高深莫测的赵衡意,今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人间烟火气,显得更好拿捏了。
“传朕的旨意,追封郑王妃的父亲为同官县开国子爵,母亲为二等郡夫人……”
他的话音落地,赵衡意便起身谢恩,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姿仪,依旧是清润的声线,看向圣人与官家得眼神坦然自若,像是方才不曾同官家发生过任何争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可爱的她
整整一天, 家里都热热闹闹的。
街坊四邻络绎不绝地来庆贺,门槛都快要踏平了。安氏不善交际,好在有个知礼懂礼的儿子替她应酬。棠玉喜静, 在房里刺绣,青玉爱说爱笑, 就在堂屋里招待客人,倒也各得其所。
下午的时候,慈宁殿里又赐下了赏赐,那位在慈宁宫里温柔安慰她的女官也来了, 还是如昨日一般的温声细语, 只将一些礼仪规矩仔仔细细地说给她听了, 方才乘着车离去了。
后来礼仪院的官员也来了, 除了照旧宣读旨意以外, 又收取了李合月的生辰八字, 又有宫中的绣娘来为她量体裁衣, 一直忙到了傍晚时分才离去。
骤然就成了待嫁人的新妇, 李合月还没有太过具体的感受,只在后院里的厢房里哭了一场, 同爹娘说了追封的事,心里倒升起了回乡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