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雪”娃娃的披风初有小成的时候,天光就暗下来了,这时候窑坑里的火似乎减弱一些,李合月吓得忙趴在地上往窑坑里使劲儿扇风吐气,又去加碳,忙活个不停,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炭黑、炉灰糊了半张脸。
到了夜色深暗的时候,泥娃娃才算烧好,等它凉再一一收入竹篮,天光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李合月挎好竹篮,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想到了舅舅。
每次她晚了,舅舅就会偷偷来接她,今儿怎么不见了?
舅舅说,若是天色太晚的话,就翻墙从大相国寺里走,一路下山,再从寺庙的山门出去。
大相国寺一个月只有五日开放,做“万姓交易”,平时的时候还是清净无人的,李合月先将竹篮放在围墙上,再翻身跳下去,取下竹篮,动作一气呵成。
藏经阁高大巍峨,李合月仰头看月,但见阁顶殿脊上的琉璃狮子在月下昂首,不仅心生喜欢,推门便上了最顶的阁楼,站在廊道里,俯瞰一整个大相国寺。
这时候月色如水,渐生烟霭,向前看,八宝琉璃殿的楼上亮着温温的烛火,雾似的光亮透过窗纸向外扩散,柔和而又静谧。
她很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
不用操心家里的生计,不必想着从前过往,只将自己晒在月亮下,吹吹小温风。
正惬意的时候,却见那八宝琉璃殿二楼阔大的窗纸上,慢悠悠地出现了一个高大人影,长臂展开,揽了一纤细的身影入怀,那纤软的身影起先还推拒着,可在下一刻就被那高大人影按住,两个人影交叠着,分不开似的。
李合月吓得一瞬就猫下了腰,只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缓了一会儿之后再探出头看,那琉璃殿的二楼灯还温着,可人影已经没了。
这里可是皇家尊崇的佛寺啊,怎会有人斗胆在这里……
她依旧猫着腰,做贼似的挎着竹篮下了楼,最后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原路返回,从围墙外走。
翻过围墙,李合月刚落地,拍了拍蹭了一手灰的手,忽觉脖子一亮,她吓得魂不附体,僵着垂下眼睛,看清了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刀。
侧旁有轻微的呼吸声,李合月不敢乱动,只硬着头皮说:“别杀我。”
身侧人冷声冷气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我在后山烧泥娃娃……”她向上抬了抬臂弯里的竹篮子,“天黑,我本想从寺里走,又改变了主意……”
身侧人一手掀开竹篮上的盖布,里头站着一排没有五官光秃秃的泥胎娃娃,在夜里可怖又诡异。
“脸涂这么黑做什么?”身侧人的吐息在看到泥胎娃娃之后变得不稳,只低声厉问。
李合月心里一咯噔,下意识道,“黑……我脸黑吗……”
也许是觉得这对话无意义,身侧人把刀又抬了抬,厉声道了一声走,抓住她的手臂就想带她走,李合月心里一急,忽听得有尖利的骂街声响起来,身侧人一惊,李合月却一下子安了心,从竹篮子里拿出短刀,反手去刺身侧这人。
这人黑衣黑裤,听着吐息就知是身负武功,只是被由远及近的骂街声扰了心神,再想动手抓李合月时,却见有两只火把越来越近,黑衣人看了一下李合月,一瞬就飞离了此地。
简直是死里逃生,李合月刚想松一口气,就见舅母举着火把跑到了她身前,面色铁青着,先是上下看了看她,接着一把将火把丢在地上,上来就给了李合月肩膀几个大巴掌,一连声骂起来。
身后跟上来的是二哥哥,他把地上的火把捡起来,去拽自家娘,安氏却气的暴跳如雷,只拉着李合月的手臂就往山下去,一路上仍骂不绝口。
舅母在骂,二哥哥在哄,李合月小孩子似的跟在二人后头,偷偷抹了抹方才被吓出来的泪花儿,觉得心里很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小荒唐鬼
时间回到今日清晨,南城武功巷的郑王府门前,内官抄手而站,亲王制式的马车安静候在门下。
一息之后,朱红色大门内有静缓的脚步声传来,门前站着的内官闻声向前行,将高瘦清俊一人迎出来,将他围簇在中间。
内官脚步匆匆,属官低声交接,在亲王出行前的盛大阵仗里,唯他一人波澜不惊,对旁人外物,有种视而不见的清冷安然。
赵衡意坐在窗下,从半开的窗帘望出去,几只金雀鸟从枝头惊起,振翅掠过天光云影,向至高至远之处飞去,他以指节轻叩桌案,马车应声而行,缓缓往紫微城驶动。
金雀鸟落在了慈宁殿的殿脊上,五十六岁的封太后坐在灯挂椅上,正眉眼温慈地,瞧着十一岁的宿国公主玩手里的泥娃娃,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便微微侧了身子,同陪坐在旁的德妃黎安禾笑着闲话。
“九姐儿还像个孩子似的。老身瞧着这磨喝乐没打荷叶伞,也没抱大胖鲤,是个什么样的?”
宿国公主赵芳芷举着泥娃娃给封太后瞧,笑嘻嘻的,“这是桂花娃娃。您瞧,她坐在树枝上晃着脚丫,梳着双环,戴着蜜合色的桂花发簪——连脸上的胭脂都很好看。”
封太后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看,果见这巴掌大的小泥人儿,有点过分的精致了。
精细的头发丝儿、碧清的眼珠子,手臂上悬着的披帛,还有光着的小脚丫,十个脚趾头嫩如玉笋,叫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