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简从昏死中醒过来, 恰恰好听到了那苍劲的声音审问着孟唯宽,在他骇然失色的同时,忽然又听到孟唯宽认罪的声音响起, 直将他吓得险些从驴车上摔下去。
“孟唯宽你这个短命的奴才!给老子闭嘴!这是圈套,这是计谋, 是来诈你的!”
他狂怒的声音里带着嘶哑,像是被钝刀拉了嗓子,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又无力,听起来更像是气急败坏的狡辩。
然而一整个密林都安静着, 三百余名护卫的兵士拜伏在地, 人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像是在等待着判决。
“放你娘的屁, 这世上焉有死而复生之事?朕的皇位乃是天授,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扰乱军心!”
赵临简这一时已然忘记了大腿上的伤痛, 支撑着身子叫嚣着, “宋信梁, 派人去瞧瞧,朕倒要看看, 究竟是谁敢妖言惑众!”
就在赵临简话音落地的那一刻,空中的声音却又响起来了, 慢悠悠、不疾不徐的,却诡异至极, 犹如从地底幽冥传来。
“三哥儿, 保州的宝相花快要开了, 你我兄弟二人何时能回去看一看啊——”
这句幽幽的话尾音拉长, 直灌进了赵临简的耳朵里, 令他双目凸出, 惊骇到无以复加。
这句话……
这句话他永世难忘。
偶尔午夜梦回时,这句话总会冷不防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大哥饮下杯中剩余的残酒,唇边还挂了零星的笑意,同他说着保州的花事,却在这一声去看一看之后,轰然倒地,口中吐出了鲜血,双目圆瞪着看向他。
大哥的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可一切都是徒劳,抓了松松了抓,全是空,只有那一双渗血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却再也无法开口,无法愤怒,无法再拿脚踢他的屁股。
赵临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颤抖着往声音的来处看去,可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黑茫茫的山野,巨大的树影,以及骇人的压迫感。
倘或真有人在装神弄鬼,可他与大哥临死前最后的对话,这装神弄鬼的身后人,是怎么知道的?
从头顶开始,发麻的感觉一路向下,赵临简的手麻了又麻,攥开又捏紧的同时,胸口又起了甜腥的感觉,旋即口中多了铁锈的气味,下一息,他又吐了一口血。
他开始发晕,眼睛翻了白,快要昏死过去了,可这一时好像没人来扶他了,那个短命的奴才孟唯宽怕的要死,跪在地上抖筛,就连宋信梁这等心腹都怔在原地不敢动。
这些养不熟的狗奴才啊,他赵临简才是皇帝,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怕一只鬼做甚!
可惜他没有力气了,烂泥一摊地慢慢软下去,最终歪倒在了驴车之上。
众亲信还在虔诚而又紧张地看着晦暗的周遭,似乎人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要做什么了。
赵临简这厢吐了三回血,那一头密林的正北方,有一群人在烟瘴的遮掩下,安静地站着。
被围蔟在中间的,是郑王妃李合月,在她的右手边,刀拔了一半面目威严的,是元元的舅父韩定雍。
而在李合月的左手边,却是头和手臂都包扎了白棉布、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的宫苑使窦显恩。
因为办妥了事,李合月引着几人提步,悄然远离了密林,只在一处安营扎寨的地方停下,视线落在了窦显恩的身上。
“……赵临简这个鸟贼,该不会被吓死了吧?”
“箭伤都是慢症,如今有天寒地冻的,没那么容易死。”韩定雍从前也受过箭伤,故而很有发言权,“赵临简不是称自己才是真龙天子吗?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扛得住接二连三的打击。”
小娘子的眼神里有点儿担忧,下意识地往舅舅的手臂上靠了靠,小声说道,“可不能让他死啊……”
在众兵将面前,韩定雍不能表现出对甥女的关切,只低声道:“王妃娘子且安心,卑职这里有西且兰国的金创药,保他不死。”
李合月眼睛里就闪了光。
这个时候,密林里的百余人早已精疲力尽,赵临简这鸟贼更是伤重难以支撑,舅舅领着的这些精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瞬间就能将这些人消灭殆尽,再对付赵临简,不过是一刀的事。
可如此这般,才当真是便宜了他。
此人作恶多端,要他活着慢慢折磨,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窦显恩赔着笑,看了看一旁的韩定雍,神情卑微道:“韩统制的声线倒是有几分高祖的意味,只是官家……那鸟贼他警惕心非常强,一定能听出破绽来。”
他迟疑着,“好在韩统制学说了高祖骤崩前最后一句话,足以将那鸟贼吓出个一佛升天,二佛转世……”
一阵冷风穿过小娘子的脖颈,李合月下意识地拉紧了风帽,想了想低声道:“你说的,可有半分假话?”
如今到这一步田地了,窦显恩也想开了,听见王妃娘子问,这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底当年随侍在高祖身边,亲眼看见那鸟贼把鸩毒放了进去,高祖饮下不过片刻,便倒地身亡了。”
窦显恩为人委实不光明,这回他往大胜关自投罗网,不过就是为了探听郑王殿下的虚实,想着弃暗投明、改换主人,可惜郑王殿下派人将他关了起来,倒是王妃娘子,懂的知人善任。
他伏地说完,只觉得脖颈一片冷汗,没来由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