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意在今晨同北蛮骑兵第一波的追击中,肩头被刺中一枪,此时被韩定雍一问,便觉出无限大的疼痛来。
他皱了下眉头,旋即忍住,接着问道:“派往西且兰边境的人,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韩定雍点头称是,“且兰王曾愿归属高祖,若他能出兵相助,击退北蛮,指日可待。”
赵衡意的视线落在韩定雍的面颊、肩头手臂,入眼皆是血痕,不免心有歉疚。
“且兰王当初因我父亲骤崩,便撕毁了盟约,回到了且兰。官家视其为对他的挑衅,停了边贸,断了往来。倘或我与且兰王联手打退北蛮,恐怕入得关内,也会被视作乱臣贼子。”
如此正中了赵临简得下怀——亲侄子通敌,岂能做太子?
韩定雍心里七上八下,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能狠狠灌上半斤酒水,方能平息心里的焦躁。
赵衡意看出了他的焦躁,低声问道,“从升龙岭翻进去,是否能入关内?”
“能是能。只是翻越此山岭入关,最快也要走上六天,更遑论这岭中瘴气弥漫,猛兽出没,咱们这帮子毫无采山经验之人,要过去怕是要十天半个月。”
韩定雍叹了一口气,望着大胜关下生死存亡之际的数千百姓,再往大胜关内的街景望去,难免忧心重重。
“若是有人在大胜关内接应,那便好了。”他感叹着,“这会儿北蛮只有千骑,趁着北蛮大军未到之极,咱们拖住北蛮骑兵,再叫关内人将百姓们放进城去……”
他知道是不可能的,声音渐小下去。
倒是赵衡意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松萝共倚
大胜关的瓮城之上, 有戎装打扮的高大男子在城垛后远眺。
一旁的参军事手指指向城下,在大雾里仔细分辨着什么。
“……这些蛮军驱赶着百姓而来,妄图兵不血刃, 逼迫咱们开启城门,岂能遂他们之意?”
高大男子眉头紧锁, 眼神里有团团的迷雾。
“可摸清楚了北蛮军的人数?”
参军事摇了摇头,眼睛对上男子微愠的视线,连忙出声辩解:“并非探子无能,只因雪势太大, 一整个城外又是雪又是雾, 蛮子的队伍绵延向北百里, 又不向前逼近, 只原地歇息, 探子不敢太过近前——”
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低头沉吟一时, 思索着出声:“既敢兵临城下, 却不攻城,是为何?”
参军事随着男子的思路想着, “……蛮子此次攻城的首领,乃是蛮子皇帝的二王子, 名叫耶律隆虎的。听闻此人昨日一早同郑王殿下率领的使臣和谈,缘何此时又突然来到了大胜关下?”
高大男子额心一动, 忽然想到将才才接到的那一纸金字牌递。
四城六关七镇, 皆不可放郑王入内。
看来官家, 是要对郑王殿下动手了。
高大男子颔首, 视线落在城垛上一层刺目的雪白上, 若有所思。
此人乃是胜、舍、云中三路行营兵马都监, 姓李双名悬泰,以骁勇善战、兵道诡谲闻名军中,今岁他近不惑之年,倒是比前些年沉稳了许多。
在“急脚递”到达之前,他早已知道郑王殿下率领使臣与北蛮王子商谈一事,只觉匪夷所思。
未料到不过一昼夜的功夫,北蛮竟兵临城下了。
至于原因,身经两朝更迭的李悬泰,心里门儿清。
他想到这儿,这便吩咐下去,命守城的将士将关隘牢牢守紧,再命探子再查再探,自己则沿阶而下,高问了一句:“急递可还在?”
武人的声调粗旷浑厚,夹杂在风雪里却显得有些飘忽了,白茫茫的一片世界里,有外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闻声转过了头,须眉挂雪的面容上,唯有一双黑瞳甚为瞩目,然而在李悬泰看过来的这一霎,那黑亮的眸子却倏的就暗下去了。
急递垮肩垂手,一路小跑着过来,恭敬唤了一声将军。
此人近前了,李悬泰方才看清楚他的形容,蓑衣里罩着纸袄子,纸袄子里大约穿的是短褐,露出一截不算干净的脖子,一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这幅凄惨惨的样子,令李悬泰方才一闪而过的蹊跷感消失了——他的军中,尚能穿上铁盔御寒,这跑腿的却连个筒靴都穿不上。
“这封金字牌递,一共送到了哪几处?”李悬泰说着话,扬起两根手指,唤来一名兵士,示意兵士将一侧战马上搭着的披风拿过来,递给了这名急递。
急递拱手推辞,道了一声职责使然,不怕苦累,多谢将军美意。
也许是被冻到了,这急递的声音有些飘忽的沙哑,打着颤儿似的,“一共十七道金字牌递,送往四城六关七镇。”
李悬泰道了一声知道了,扬手正准备打发他,却听此人颤抖着声音道:“将军可是因大雾遮目而感到苦恼?”
这等急脚递的小子胆子不小,李悬泰为之一愣,这急脚递却将身子弓下去更深,声音越发颤抖的厉害。
“方才将军赠衣,小底心下感动,才斗胆进言。小底从前在陕地种红枣,秋季成熟时怕雨怕雾,所以想了许多方法驱雾。”
急递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李悬泰,见他眉头紧锁,正认真听他说,这便大着胆子继续了。
“取柴草垛在上风处点燃,以浓烟驱散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