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合月点头,南归雁的眼圈就红了,“倘或不是……倘或不是……”
李合月是知道些赤甲营的历史的,此时见他如此,也随之心酸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南都监,多谢你这三年为我出气,守住了家产。”她站起身,深深一鞠,向他道谢,“我明日要上公堂,打官司,今日能在自己的家里歇息,全赖南都监的功劳。”
南归雁受宠若惊,说了几句自谦之语,这便退下了。
院中便只剩了李合月同桑禾、谢荃。
谢荃到底是心有歉疚,此时见那位穗绾娘子领人收拾后院去了,这便轻轻上前,低声道:“王妃娘子,去瞧瞧从前的故居吧。”
李合月微微点了点头,慢慢地往里走,穿过游廊、月洞门,看着一草一木、花园假山,檐下的空空鸟笼,越走越神伤,以至于走到爹娘的小院钱,便已泪流满面。
小院里种着芭蕉、玫瑰、海棠,还有爹爹亲手做的秋千、摇马,她小时候随着爹娘住,后来大了一些就住了隔壁的小院,可仍要隔三差五地黏缠着爹娘……
她往屋子里走着、去着,泪水犹如雨下,脚步也微踉着,像是快要支撑不住。
屋子里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架子床上绣着牡丹花的铺盖,爹爹的瓷枕,娘的软枕,她坐床边儿把娘的软枕抱在怀里,下意识地抖一抖,决明子在里头晃动着,她就想到了娘说的,枕着决明子,像枕着下了一夜的春雨,细细碎碎。
抱着春雨似的软枕,她半歪在床头,床帐上吊了一只手绢卷的布耗子,明艳艳的桃红,喜气洋洋的偷米小贼。
出了嫁的小娘子半歪着,眼神稚软的样子像是回到了从前绕膝的小女儿,她无声地哭着,到末了摸了摸软枕,闻着娘的气息,只觉得岁月像是静止了一般。
桑禾哪里能见王妃哭这么久,只觉得心疼至极,悄悄背转了脸拭泪,接着坐过来哄她。
“都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您瞧您仇人那一家子,乞丐不如的日子过着,恐怕比叫他们死还难受!明儿审了案子,判个斩立决,告慰郡夫人。”
李合月歪在了桑禾的怀里,嗓音因哭久了的缘故哑哑的。
“……从仆妇到婢女,再有管车的把式、待客的门房,全都死在了李锦的手里,他们何辜?我父母又何辜?你说的对,这三年叫他们苟活着,自有偿命的时候!”
桑禾在一旁点着头,为她拭些泪,轻声哄道,“说起来,您和殿下的缘分,原来是从这儿便开始了。”
李合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赵衡意,她拿手背抹了抹眼泪,眼神便有些委委屈屈。
“原本还气他骗我方向,这时候却一点也不气了。”她哭累了,头发湿了几捋,黏在额上,有种稚拙的可爱,“那时候他说我同他萍水相逢,不重要、不认识,可转了头还派人来帮我守住宅子,可见那个时候他就在意我了……”
她到底还只是十六岁,又是个豁达的性情,此时收拾了心情,一整颗心就被赵衡意牵动起来。
“这时候早该到蔚县了吧,我要给他写封信,叫人快马送到蔚县的驿站官邸去。今日同李锦的交锋,南归雁同我的交待,我全要说给他听,算着时辰,今晚送到,明儿就能带回来回信!”
她说着便叫桑禾去取纸笔,洋洋洒洒地将今日所有的事都写了上去,落了款端详了半天之后,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蔚县在很北的地方吗?”她轻声问桑禾。
桑禾温温柔柔地磨墨,闻言笑着说是,“自然。听说那里啊,一年能有一半的日子都有雪,算起来,这几日该是很冷。”
小娘子哦了一声,又把信笺放回了桌上,拿了笔又追了一句。
“冻耳朵了吗?等我给你揉揉。”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不避水火
边地的确很冷, 冷风刮过耳,耳尖儿便有刺痛感。
西陉关内的狭长山道上,大雪铺了百里, 圆月有如白玉盏,孤独而又皎洁的光流淌而下, 同雪色相接,山谷就成了雪国。
沉寂的雪国里,忽然有脚步声响起,这些踏雪的沙沙声显得世界愈发安静, 良久山谷里有一队轻卒锐兵行出来, 打头的几匹骏马扬蹄, 带起了细碎的雪沫。
车队最前的骏马之上, 着深色斗篷的男子抬手, 紧了紧风帽, 寒风刮过他的侧脸, 冷峻有如寒冰刻就。
他身后的护卫纵马上前, 在他的身侧低声禀告:“……王妃娘子此刻已在旧宅歇下,南归雁等人自会护佑在侧, 还请殿下安心。”
马蹄踏雪的声音沙沙,雪中人的声音亦有些沙哑, 他低嗯回应,眼望前路, 心牵耀州。
“娘子可有话带来?”
身侧护卫闻言气息微滞, 低头回道:“探子急于将王妃娘子的行踪回报, 故而不曾同王妃娘子说上话。”
赵衡意不算是性情粗暴之人, 既知如此便也不再追究, 只吩咐道:“千里路程, 来去不易,岂能无功而返?再去。”
身侧护卫不敢觑殿下的神情,在马上拱手称是,再转头吩咐探子。
赵衡意见前方风雪茫茫,夜空一轮圆月渐渐隐没,心知必有一场大风雪,沉吟一时,询问身侧护卫。
“曾老状况如何?”
“曾老同接伴使孟继良,还在马车上避风,尚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