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辰闻言几乎想笑,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真以为看不出他眼里的贪欲?
承影没再多说,或许是仅存不多的良心使得他匆匆退去。顾潜看着头上缓缓合拢的山峰,刹那间,被黑暗吞噬的记忆卷土重来,他慌张地大叫道,“不!”
山峰再一次无情地合拢了。
顾潜再度留在了黑暗中,他不断地大叫,喊破了嗓子,都没人来救他。阿五知道吗?她一定知道,只不过她选择了站在承影那一边;华姨也一直没有出现。是了,承影是心思多么缜密的人,他编出的借口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会相信,唯一不信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顾潜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大家明明情同手足,明明一起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患难,随时可以为对方去死的交情,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许星辰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的友情是最可贵的,因为他们赤子之心,坦诚相交;他们不计得失,一句话便可两肋插刀,为此献出生命也不后悔;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世界将在他们面前展开真实的面貌,伴随着种种欲望的萌芽,他们会想要得到更多。
欲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欲望蒙蔽了心志。
透骨钉深深钉进身体,顾潜痛苦地不断抽搐。然而这一次,身边除了永恒的黑暗,再无亲人陪伴;再没有一个人对他说,即使世界黑暗,心中也要保留光明。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他心中还能不能保留住光明。
许星辰看着顾潜的眼中流出血泪,心中大恸,上前轻轻抚摸他的龙角,嘴唇嗫嚅着想说些安慰的话,突然见眼前景色如潮水般退去,刹那间顾潜不见了踪影,她惊慌大叫,“顾潜!”
顾潜消失了,眼前分明还是那个巨大黑暗的地穴,却又似乎不太一样。鼻尖闻到的气味潮湿而陈腐,像是隔了好几个世纪。头上的矿灯发出白亮的光,明晃晃地照着面前荒凉黑暗的地底。
这是终于回来了?
许星辰仍是有几分恍惚,正在惊疑不定时,突然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来早了。”
许星辰背上寒毛直竖,猛地转身。明明是黑暗的地穴,山壁的岩石却荧荧有光,映出一个瘦削的女人,穿着宽大的道袍,看上去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她的轮廓似曾相识;说陌生,是因为女人比许星辰记忆中的样貌要苍老许多,脸上满是风霜。
“阿五?”
许星辰迟疑地喊出这个名字,对面的女人笑了笑,默认了称呼。许星辰顾不上害怕,满怀急切地追问她,“顾潜呢,他没事吧?”
洞穴光线昏暗,阿五的神情看不分明,幽幽地说,“你该回去了。”
虽然许星辰一直渴望着回到现实世界,但绝不是这个时候,她着急地上前几步。
“能不能告诉我,顾潜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在哪里?”
阿五的身体没怎么动,却始终跟许星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已经死了。”
“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他临死前留在这个地穴里的执念。”
顾潜,死了?
那个天真的,喜欢哭鼻子的小孩;那个勇敢的,无所畏惧的少年;那个赤子之心,却惨遭朋友背叛的年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黑暗中?许星辰不敢相信,也拒绝相信。
“不,我不信!”
他怎么可能死?他是龙啊,他是一个传奇!
“告诉我,他,是不是,就是顾慎独?”
许星辰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阿五静静地注视着她,许星辰能看见她目光里有一丝对自己的悲悯。
悲悯?为什么?她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阿五说,“抱歉,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让你看到的,你先忘了吧。”
她抬起手,许星辰下意识想要反抗,下一秒已经失去意识,软软晕倒在地。
阿五走到她面前,弯腰从她手里取出平安锁,眼中浮起回忆。
这个里昂啊,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给自己添麻烦。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但没想到这股情意会强烈到让他放弃永生前来追随;山壁正是感应到平安锁上面自己残余的气息,阴差阳错将许星辰带了进来,差点坏了自己的筹谋。
眼下还不到让许星辰献祭的时候,不过,看样子也快了。上千年的宿怨,所以的爱与恨,情与仇,终将迎来结果。阿五眼中神色难辨,像是悲,像是喜,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再见。”
她轻轻地对许星辰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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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峰上,冰雪千年不化。
许星辰□□一声,悠悠醒转。入目是一片粗糙突兀的石壁,她怔忪几秒,才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里昂在阳光下化为飞灰,她去捡拾落在雪地上的平安锁时,雪地突然裂开,她来不及躲避,掉了进来。
许星辰站起,观察着黑黢黢的四周。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两面都是逼仄的石壁。头上近百米高处是她掉下来的裂缝,现在收拢得大约只有一掌宽,且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目测无法通过人。
这时身上传来一阵疼痛,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只见衣服被挂得有些破烂,手和脚上都有擦伤留下的血痕,看样子摔得不轻。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不过估计不会太久,不然大家肯定早来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