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过神,他竟不知不觉驻足在了礼部门前。
定是因为前些日子常来礼部商议科举事宜,今日才顺路走到了此处。
可他定睛看了眼礼部的门扉。
一瞬之间,太子也好、寒灾也罢,都被暂且放在了一旁,只想起吟风还在里头,就又立刻忧心起那膳部的官吏会不会为难吟风……
幸而,他还没等多久,就看见巩长意领着吟风和成玉雄赳赳地踏出了礼部的门扉。吟风怀抱里捧着一套灰青小吏服饰,神色明媚,阴沉的风雪见了也畏缩起来。
结果不言而喻。
周沉难得扬起嘴角,浅浅笑着:“看来是顺利当上吏厨了,恭喜你。”
旋即收敛微笑,看向成玉的同时,声线也恢复清冷:“还有你。”
成玉下意识躲去巩长意身后。
巩长意瞅着眼周沉的神情,好似有所领悟。他拉住成玉:“瞧我这记性,你随我去宫城办件事。”
随后转头拦下吟风:“你就先坐周少尹的马车回公厨忙着,可别误了饭点!”
吟风还摸不着头脑,巩长意就已经带着成玉走远,留她和周沉二人静默着相互试探眼神。
清晨于含光门暂别后,心中便一直盘旋着那个疑问。
只是现在尘埃落定,再问已失去意义。
她揪着手指头,想找些话题缓解凝滞的氛围,可半天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倒是周沉先问了她,“你方才做了什么美味?”
“做了桃花泛!”
吟风一说到吃食,就停不下来嘴。神思再纷乱,也在这一刻消弭干净。
她喜形于色,顿时活色生香地与周沉描绘起来,说至紧要处,还要模仿起煎炸时的动作来。
周沉光是听着也觉得香,猜不透她怎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
叽喳地说了半路,吟风才把桃花泛的做法说完。又讲起成玉做的雕花水萝卜,“成玉真不愧是打小开始练习的,水萝卜都能雕成桃花来。我再练十年,也未必有那样的功夫……”
提起成玉周沉便觉刺耳,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转脸时也憋着口气,正待要问清楚,吟风却是没刹住脚步,一脚踩在了自己脚跟。
险些撞了满怀。
吟风本能地往后避开,又一下子失了准心,踩进半尺深的雪里。
周沉闪身去扶,可越是心急便越是出错,他之拿住了吟风半只手掌,两人便一同栽倒下去。
好在是周沉先落地,吟风被他顺势推进了扫过雪的大雪堆里,一屁股坐下去,像是跌在云层。
吟风拍去衣服上粘染的雪粒,完好无伤。
倒是周沉,右手掌心撑着的地方恰好是青石板的斜角处,碎下来的石砾刺进肉里,又硬生生撕裂开来。
血水正在往外渗。
明明疼得倒抽凉气,可他起身后还是立刻就靠近吟风,“摔疼了没?”
吟风愣愣摇头,“你的手……”
天气太冷,伤口暴露久了就极易感染化脓,得赶紧找东西包起来才好。
她急忙翻找起随身的帕子,掏袖彀时,连珍视的吏厨服饰都扔在边上。
“你在找什么?”
吟风找寻未果,连手帕丢去哪里了都没能想起。只好抬头看着周沉,怯声道:“我找不到手帕了……还是先忍忍,等到了济善堂再好生包扎起来。”
周沉目视吟风,心尖上莫名的酸。
他瞥眼瞧着自己的伤,轻哼了声,“你不是将帕子给了成玉吗?”
吟风一拍额头,总算想起来了。
那日成玉朝她诉苦,哭得声泪俱下的。她最是听不下去男人的哭啼声,又偏偏最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递去帕子。
她探着脑袋:“周少尹,你怎么知道?”
“……”
周沉僵直着肩膀,只清了清嗓子,没有吱声。
吟风若有所思地捏起下巴,猫似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周沉,一副很是执着于答案的样子。
心虚操纵着周沉,不自觉地侧过脸回避着视线。手帕之事明明是他先提起的,怎么心虚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转念间,他干脆思索起反问她的词句来。
未及开口,甬道末尾兀地传来一声铃响。
叮铃铃——
清脆空灵的铃音回荡在甬道,音波层层叠叠,环绕不绝。
吟风吓了一激灵,蹭地躲在周沉身后。
“是那个胡人杀手!”
铃音响起的同时,吟风便察觉了这股她永远都忘不了的特殊气味。
腐臭中却又包裹着新鲜流动的血腥,似铁锈般浓烈。该是何种场景,才能使他身上长久散发出这般诡谲的气味。
眼前仿若一座尸山。
低矮处已然化作腐败的肉泥,而他还在不断地屠戮着,血河自刀刃野蛮流淌……
第54章 胡奴阿鹿孤
金铃叮当, 混杂着窸窸窣窣的踩雪声,一脚踏过了拐角处。
狭长甬道里,占据上风的气流顺势而下, 携着浓重的味道猛然间吹面而过。
迎面走来的胡人穿着一身钴蓝丝质胡服,仿若明月初升的天景。坦领和衣缘处又是烟霞色的织锦, 似落日余晖, 交相辉映。
两种颜色汇于一身, 异常扎眼。
还有头上戴着的雪色兜帽, 将金棕须髯遮去半截。左右腰间各坠着串纯金打造的铃当, 随步幅叮叮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