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足足怔了半晌,才将她这令人摸不到头脑的问话消化了下去。
我差点忘记了她是花妖。
她以为我跟她一样是草木, 以为我是因为缺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小花妖在给我浇水。
毒血卡在喉咙里,我实在说不出话来,便只能看着她一趟一趟出入着生命林,用那比脸盆还大的蓬叶兜着溪水,一遍遍泼在我身上。
大部分水都浇在了我头发上,大概她以为那是我的根。
我忍不住后悔。
我一开始就应该将她直接吃掉。
直至小花妖将我浑身都浇透了,她才停住忙碌的脚步,气喘吁吁坐在了我身侧。
她身上的衣袍松松垮垮,本是我随手一披,如今她一坐下,衣袍便半敞了开。
虽然她的手臂还未化形,仍是两条翠绿叶子的模样,可她身体其他的部分已是人形。
小花妖毫不设防,一双纤细笔直的腿便面对着我,我一侧头,便将衣袍内的景色一览无遗。
我对她并不感兴趣,但看到她如此还是止不住心烦意燥。
还不如让我直接爆体而亡算了。
小花妖仍是那般聒噪的模样,见我还醒着,便俯下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趴着,两条绿叶压在我手臂上,翘着两条腿说着话。
“我叫知渺花,你是谁?”
我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知渺一族,本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灵花。
据说此花可解世间毒,吸食天地精气为生,万年修得人形,化人后寿命仅有千载。
我在翻阅古籍寻找解药时,曾看到过知渺花。但古籍中记载,知渺一族早已因为世人的过度采撷,而在数千年前灭绝。
我先前不确定她的身份,但现在从她口中确定了下来。
“你为什么想吃我?你是坏人吗?”
即便我动弹不得,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我是坏人吗?
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坏人,只是班家满门死在我手里而已。
犹记得父亲说我是畜生。
我在他们眼里连一个人都算不得。
我一直沉默着,小花妖也不在意,便自顾自说下去:“我不好吃的,你不要吃我好不好?”
我想,她真是笨到家了。
若真是怕被我吃了,她就应该跑得远远的,最好是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这样我就会在此地安安静静的死去,而不是临死之前,还要被她如此精神折磨。
我实在不愿听她废话,索性阖上了眼。
再等一等,我便可以死了。
叫她非要挨着我,等我爆体而亡,便迸溅她一脸一身的血肉,最好是能将她吓死。
这样想着,我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我昏死了过去,却并没有如料想中那般爆体而死。
我又重新睁开了眼。
虽然还是不能动弹,但我身体里拧成两股的冰寒和灼烧慢慢褪去,除了昏死前遗留下来的痛感,几乎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
伴随着眼皮抬起,我看到了躺在我身侧熟睡的小花妖。
她睡相不是太好,整个人有一半都搭在我身上,压得我胸口发闷。
裹在身上的衣袍也不知何时松散开,向两侧大剌剌地敞着,目光所及,便是挺拔高秀。
我从未见过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拧着眉收回目光,又觉得自己思虑得太多。
不过是一只花妖而已。
我重新阖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忍不住思索,我为什么没有死。
纵使我有再生之力,那毒性却早已深入骨髓,彻入肺腑,当爆体之时,我便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块,如何还能醒来?
我想着想着,便又睁开了眼。
古籍中只记载服用知渺花可解世间万毒,但好像并不止如此,至少我先前毒发晕厥压倒在小花妖身上,醒来时也察觉不到体内的毒性了。
也就是说,即便不服下知渺花,仅仅是与之触碰,亦有解毒之效。
她睡觉时凌乱的睡姿,竟是无意间救了我的性命。
我见她睡得香甜,难得耳边安静了一会,便没有叫醒她,任由她压在我身上沉睡。
但小花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睡,她这一觉睡到了翌日傍晚,整整睡了十几个时辰。
最后她还是被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叫声闹醒,这才不情不愿睁开了眼。
小花妖见我醒来,她看起来很高兴。
我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若非是我不能动弹,她早已经下了我的肚。
“你等着我,我再给你浇浇水!”她手忙脚乱爬了起来,拾起地上的蓬叶,便要往生命林外跑去。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我便出声阻止:“不必了。”
昨日毒血灌进了嗓子眼,将喉咙灼伤,如今一出声便像是破锣一般,难听又沙哑。
小花妖顿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惊讶,似乎是讶异我并不是哑巴。
便在她呆愣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腹部咕噜咕噜传来饥叫,她用两根还未化形的叶子手臂揉着肚子,慢慢低下头,神情渐渐转为迷茫。
先前她作为花型时,不用吃喝拉撒,只需要雨水滋润,每日吸一吸天地精华。
而现在小花妖已经修炼出了人形,便不能再靠着喝西北风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