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向张淮之履行了她的诺言,为他重新做了一身合体的喜服,将他缝缝补补破旧不堪的旧喜服和新喜服一同埋在了萱草山的生命林里。
她倚在他的生命树之前,低声道:“张淮之,你毁了黎殊一生,我负了你一世……”
“我以为我们扯平了。”
“既是各不相欠,便也算是扯平了吧?”
如今黎谆谆记起过往,只觉得心底五味杂陈。
她以为的扯平了,她以为的各不相欠,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张淮之从未愧对于她,是她欠他。
黎谆谆实在欠了他太多,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还他这份情,更没有机会还了。
便是如此,她又怎么能将他的元神继续理所当然的留下?
“我会安置好他的元神,相信我。”黎谆谆握住他的手,纤细的指穿过指缝,紧紧叩住他的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可贴覆上他的手掌后,便沾染了他皮肤下灼人的温度。
当十指相扣,虚虚贴住的两只掌心之间,好似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仿佛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砰砰,砰砰跃着。
不知过了多久,黎谆谆听到他低哑的嗓音:“好。”
下一瞬,南宫导带着她离开了净地外的神殿。
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待黎谆谆回过神时,她已是和他站在了天山之上的凌霄峰中。
这曾是王徽音的住处。
犹记得上一次见到王徽音时,已是晚秋,凌霄峰上栽了数不尽的红枫树,风簌簌吹响红叶,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王徽音和班十七坐在枫树下。
她抚琴,他煮茶。
而这次来,凌霄峰上却一片荒芜。
树上的枫叶还绿着,枫树下落了一地泛黄的碎叶,大抵是去年秋天时的落叶。
黎谆谆走到枫树下,石桌上摆放着那柄古琴——那是班十七送给王徽音的七弦琴,名为号钟。
七弦琴上敷了一层薄薄的飞尘,像是落了霜,指尖抚过,染上一手尘埃。
琴旁放着茶具,茶壶里仍有半盏冷茶。
黎谆谆坐在石墩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勾着琴弦,琴声悠扬,潺潺铮铮,只是不成音调。
南宫导也走了过来,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清癯修长的手掌覆上茶具,那茶壶上的薄尘便不见了踪迹。
“徽音不在这里。”黎谆谆侧过头,看先他,“你觉得她去了哪里?”
五岳六洲这样大,可王徽音能去的地方好似屈指可数。
天山,东衡山,又或是——
南宫导道:“萱草山。”
他两指捻住茶壶,将茶水倒在了石桌上:“那里是班十七和他夫人相识的地方。”
见他这般动作,黎谆谆挑起眉:“这里有阵法?”
“不错。”他赞赏地看着她,勾起唇,“王徽音将信留在了此处。”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那石桌上便显现出了一道扎眼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阵法并不好破,想必设阵之人并不是王徽音,而是班十七本人。
但倘若设阵的人是班十七,他又一早就给王徽音留了一封信,那是不是说明,班十七从一开始就已经料定了他会死?
是了,当他在无妄之海为了拖住天道,而放出十八层地狱之下的恶鬼祸乱人界时,他的结局便注定是死。
但纵使如此,只要有千万分之一救回夫人的可能性,班十七还是要逆天而为,试上一试吗?
白光消散过后,黎谆谆看到了孤零零躺在石桌上的一封信。
二十七年过去,信封已然泛黄,她迟疑着,缓缓伸手打开了它。
第98章 98番外九 班十七番外
乖徒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我思来想去, 不知该怎么证明我曾经存在过。忆起你曾问起我与知渺的过往, 便讲一讲我和她罢。
我叫班十七,因为我前头还有班一,班二, 班三,班四, 班五……班十六。
也不止如此, 我后头还有几十个兄弟姐妹, 我们的名字潦草简单, 比起名字更像个代号。
我总共有五十九个同父异母的血亲,不过他们都死了, 唯有我活了下来。
便如我曾经与你所言,鬼界强者为尊, 胜者为王。
每一任鬼王之间,本就没有血缘。优胜劣汰,乃自然法则。
我父亲曾是老鬼王的部下, 因老鬼王强占了他的结发之妻,他怨而生恨,生出了夺位之意。
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只能将此想法按捺于心。直至他的发妻难忍愤懑痛苦, 在他面前自刎离世,他再也无法隐忍下去。
他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我和我血亲的兄弟姐妹也因此而诞生了。
发妻死后,他并未再续弦,却在后院中纳妾无数。我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个, 与其他妾室不同的是,她是自愿爬上了他的床榻,甘愿沦为他的生育工具。
我母亲曾是他发妻身边的婢女,她并不爱他,她爱的人是他的结发之妻。
她厌极了他,可她想为她心爱的女子报仇,便还是主动向他献了身。
她前前后后共为他孕育了五个子嗣,三男两女,我前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兄长,而我是她最小的儿子,与妹妹同胞而生。
自出生起,我们便被父亲喂了慢性毒药,那毒素微弱,日积月累却深入骨髓,再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