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罢后,御沟池畔挂上了各色彩灯,连通南北的几处宫苑,也多的是人在捶丸、分曹射覆、投壶,傅银钏正嗦着手指,将最后一点香滋滋的荤腥也没放过,随后才净手,正在料理她那纤纤玉指之际,陛下近旁的内侍官孙海叉着手毕恭毕敬地寻了来,躬腰谦卑地道:“傅夫人,陛下寻,请随老奴移步。”
傅银钏怔了一怔,一时没明白,怎么陛下突然要见自己。
她下意识就要去寻姜月见,但左顾右盼始终不见姜月见踪迹,傅银钏暗叫不妙:莫非,是被陛下支开了?
早听月见抱怨那狗男人用心不纯,早有了另外再纳小妾的心思,美其名曰给皇家开枝散叶,那皇帝,该不会如此荒唐吧,君夺臣妻?
傅银钏胸口砰地一跳,两臂交叠放在胸口,惴惴地想道,万万不可,她可是正经人家的妇人,要她红杏出墙?就算是皇帝也不干。就算那皇帝生得实在美丽。
孙海岂会知道他不过传了一句话,那傅夫人心有千千结,早不知道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步了,他只管在前头引路。
傅银钏则一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眼看沿着幽径越走越深,周遭的人声逐渐远去了,傅银钏差点儿没吓出血来,越来越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不妙之感是真的,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可对方是君,这时要是走了,那岂不是抗旨不遵?
为了保守名节,对得住景午那个混蛋,傅银钏悄悄地取下了发尾的一根珠钗,严阵以待地迎了上去。
楚珩在假山攒成的一片高地上的凉亭里等候,四面都是斜坡,坡下便植桑榆槿柘之树,月光照着,树影婆娑,俏楞楞如鬼一般。
傅银钏拾级而上,被孙海引着路,带向楚珩,年轻的帝王只留给她一道长身孑立的背影,滚金勾丝的玄服被宽肩撑起,沿折线往下,蹀躞掐出一截窄瘦的劲腰,瞧着英姿勃勃,难怪月见心中念念不忘,傅银钏定了定神,忙上前见礼:“臣妇傅银钏恭请陛下玉体安康。”
楚珩拂了拂手指,令孙海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转过了身,殊不知在孙海退出凉亭的那一刹那,傅银钏也暗道不好,几乎立刻也跟着拔腿就奔,却被楚珩凉凉唤住:“此时离去,不想要景午的命了么。”
“……”
打死傅银钏,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景午那个狗东西居然能被人拿来作为要挟她的工具,这工具居然还十分好用。
姜月见陪同几名诰命夫人正在赏灯,过不多时,那将傅银钏带走的内侍官孙海又寻她过来了,叉着手道:“娘娘,请随老奴过来。”
姜月见惊讶道:“陛下让你传话来的?”
孙海将腰放得更低:“还请娘娘移驾。”
既然是陛下派了心腹内侍来寻,几位夫人也不敢再留皇后,都道可以自己赏灯,让娘娘无需拨冗作陪,姜月见将现场稍作安置,这才随孙海步行折返。
沿路她便问:“怎么,陛下是一个人拿不下傅银钏,要我也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有歧义呢?
孙海连忙道:“娘娘,陛下专情椒房这您是知道的,他对傅夫人可万万没有那个心呐,这老奴可以用人头向您作保,就前些日子,陛下把那些劝谏大选的折子全驳回去了!”
帝王心深如海,莫可揣摩,可唯独这一件,却是旁观者都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陛下对三宫六院这等子事没有一丝兴趣。
姜月见留意着脚下,脸色极其平静地道:“哦,我倒从来不疑心他这个。”
楚珩和傅银钏?那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成的事。
姜月见本以为孙海要将她带到现场,然而等抵达目的地她才发觉不是,这里古树茂密,几丛斜生的月见草枝叶翠浓,还未到花季,沾惹了春夜玉露,被紫雾那么一缭绕,聚在脚底下有些绊行人,这时孙海旧部继续往前走了,他停了下来,让等候在此的女官为娘娘加了一身锦裘。
姜月见不明白:“孙内侍,怎不走了?”
这里压根看不见楚珩半个人影。
孙海支起一根手指头,朝上指了指,姜月见略怔忡,抬眸一看,好家伙,这假山上堆砌了一座八角亭,亭上有两人,一个玄服劲装的男人,是她夫君,一个蜀锦缎裙的女人,是她密友。这两人正在亭中说话,也不知说着什么,那假山的山势竟还有些高耸,加之两侧烟树迷离,上头说了什么其实听不清。
只是虽听不清,但亭中的一切,还是一览无余。
那两人说话时,中间简直隔着一道天河。
姜月见皱起了一双漂亮精致的细眉。
这时,孙海从旁解释:“陛下说,请娘娘在这里小坐,吃点儿茶果。”
姜月见神情颇是古怪难言,半晌,她垂下目光,淡淡地睨了一眼孙海:“你们陛下怕我误会,所以,他让我在这儿看着他和傅银钏说话,看他有无出格之举?”
孙海面皮冒红,点了下头,又道:“陛下不曾明说,但老奴看得出,他不给自己一点逾越的空隙,正是想着娘娘,怕娘娘为此,有一丁点的疑心和不快。至于陛下要和傅夫人聊什么,老奴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非常重要,但又实在不可对人言之事,总之,主子的心思,识相点便不多问,只要帮着他稳住了娘娘,那便有功无过了。
姜月见竟然走上设下的小餐桌,真的落座,并老神自在地用起了茶点,这时,那孙海又在一旁絮絮叨叨解释:“娘娘,这都是陛下亲手做的,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