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见从前还会刻意地逢迎他,把自己伪装成他喜爱的,可以与他并肩进退,替他料理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贤明皇后,但,他可曾因为自己变成了那样,便真心地爱她?也不会。算来算去不值得。如今再想,她真是愚蠢得没药救了,就那样吧。
江山代有美人出,姜月见打从入宫开始就从不觉得自己能获得帝王的专情宠爱,都不用等到她年老色衰,帝王就会厌弃了她,转而投入其他女子怀抱,所以,不必争。
保住楚翊的太子之位,是她唯一需要考虑,也是唯一需要在楚珩面前顺从的事。
“陛下拨冗而来,臣妾感怀在心,不过往日臣妾也听说了,胡羌那边不太平,陛下分心无暇,臣妾不敢不懂事,还请陛下……”
话未说完,她正要给楚翊拿衣服的指尖被一只大掌握住了。
微微怔忡,撞上楚珩黑沉沉的眸光,他那一双眉眼本就生得精致且凌厉,美得甚至颇带几分硝烟味道,就是看上一辈子也很难感到腻,姜月见的心咚地被弹拨了一下,宛如裂帛之声,戛然而止。
“袅袅,”今天已经被拒绝了数回,若还是那个年轻混账的狗东西在这身体里作威作福,他早就拂袖而去,恐怕至少又是多日不想见她,但楚珩不会,他不用费什么力气握住皇后的柔荑,再一次道,“朕有话同你说。”
他的意思很明确,是两个人单聊聊,希望她能屏退左右,最好,连儿子也别留下。
姜月见扯了下唇角,刻意不去看他那张脸,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抽回了自己的指尖。
继续为儿子更衣。
“袅袅……”
他被她的忽视弄得束手无策。
这种局面楚珩从未面对过,最可怕的不是姜月见的横眉冷目,而是她的不闻不问。
她对他浓烈地爱过,只是日复一日地磋磨中,他寒了她的心。
再想要焐热,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陛下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是了,臣妾宫里没外人,有什么听不得的。”姜月见一点也不避着,心想楚珩明明更加不要脸,他连敦伦时都不在乎有没有女官听着,还欺着她嚷得大声点儿,那是个人?
但楚珩要说的那些话,无论如何不可当着第三人,这个秘密,他只能与她分享。
眉宇稍攒。
通常他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便是有些生气了,姜月见往昔还会有些惧怕,现在只想着,快生气吧,最好赶紧走,别留这儿碍眼!
既然她不乐意开口,楚珩便沉沉地往外命令:“都退去,无朕口谕,不得入内!”
这一喝,殿内顿时鸟飞兽走,不到片刻,除了楚翊的咕叽声,便鸦雀无声了。
她终于停下了手,诧异地看向楚珩,见他的薄唇动了动,徘徊在唇边的两个字又要脱口而出,便是一声“袅袅”,她被美色所迷的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你从哪儿知道的本宫的小字的?”
话音刚刚落地,姜月见的脸色变得极其警觉,将儿子放上小摇床,她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楚翊的面前,满脸戒备地盯住楚珩。
不对劲。
这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对劲味道的楚珩,根本,一点都不像是她的男人。
楚珩不会婉言下气,更不会死皮赖脸,赶都赶不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腾起来之后,姜月见将从今早开始的种种诡异串联起来,一个更加大胆的心思攫住了她的心房。
她的心脏开始发抖。
楚珩看她以身翼蔽着儿子的姿势,像极了护犊子的野兔,先是惊讶,随后,他低低地笑开:“虎毒不食子,袅袅,你防着我做什么?”
姜月见清脆的语调淬了冰,沉了下来:“楚珩对儿子是撒手掌柜,但他的确不会做对孩儿不利的事,至于你是什么东西,本宫就不知道了,还不从实招来,你是谁!”
这具身体是楚珩的,不假。
但这具壳子里面的东西是谁,她惊惶不安。
“袅袅,”他的神情几分骄傲,几分无奈,唇瓣上挂了笑,“你每次都能认出我。”
不管是换汤不换药,还是换药不换汤,她总能飞快地察觉。
该说不说,她是太爱他,对他了若指掌,所以眼明如炬。
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姜月见略略怔忡,什么她每次都能认出他?何意?
但因他说话时,眸底那漫不经心的笑意,和从容的语调、断句,包括气息,都是熟悉至极的,姜月见突然又不那么肯定,嗓音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他试图去拉住妻子的小手,长话短说地去解释。
但姜月见根本不让她染指一根手指头,飞快地从发丝里取下了一枚金簪,戒备地将尖端抵向他。仿佛只要他说一句假话,她便要捅死他似的。
“袅袅,我是楚珩。”
得不到妻子小手安慰的楚珩,更无奈了。
他试图通过孩子证明自己。
“让我抱抱英儿,他很喜欢我的,爹爹抱他,他肯定欢喜。”
姜月见冷声道:“你叫他一声,他若是答应你,我给你抱。”
楚珩挑眉。
那有何难?
小孩儿不会撒谎,英儿那么喜欢他的爹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楚珩在她退开少许之际,张开了手臂朝儿子笑道:“英儿。”
楚翊手里握着一只红色的拨浪鼓,坐在摇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