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
老内侍没摸着头脑,陛下说的袅袅,是谁?
楚珩也是微讶。
袅袅,是她的闺中小字,她从未告诉过自己,是他自梦境中窥得。
原来梦境中所见皆为真相,或许前世,又或者在另一个不可知也无法触及的时空,许多事已悄然发生。
他和她在世上恩爱了数十年,儿女绕膝,齿牙脱落时,烤着篝火相拥而眠。
之后,他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楚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臂弯,没有了熟悉的香软枕在其间,整个人都莫名感到不适,他起身便要往外走,一向以勤政著称的天子头一次,衣袍将一沓奏折卷到了地上都不闻不问。
“摆驾。”
老内侍眼珠滚圆,还没明白陛下这是要摆驾上哪儿。
那边传回陛下沉沉的嗓。
“坤仪宫。”
刹那间,老内侍激动得简直要眼眶含泪。
陛下和娘娘闹了龃龉,已有一年多了,简直不相往来。
照理说,陛下绝不是心中没有娘娘,或是已经感到厌腻,否则他何不再纳个西宫?也就是不知犯了什么,总是梗着一口气,更没有台阶可以下来。
娘娘这边也是如此。不过皇后娘娘是女人,受的委屈到底还是多些。陛下纵然是天子,也该低下头,好好地和娘娘说一说话了。
毕竟宫里头的两位主子过得不顺,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跟着愁眉苦脸的不是。
子时早已过去,依照姜月见早睡的习惯,她这时早已蜷在被窝里睡得好梦正酣了,楚珩到坤仪宫时,见几个碍手碍脚的女官要上前行礼,呼呼喝喝的甚是麻烦,楚珩索性竖了一根食指,阻止了女官的多嘴。
待将她们挥退后,楚珩迈着步子,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音,不惊扰到帐中好眠的女子,来到了坤仪宫的内寝。
时未入春,岁皇又冷又干,寝殿内烧了地龙,又布了几盆水,有些暖意逼人的意味,用度比太和殿还要奢靡许多。
长指拨开帘拢,她果然睡得香甜,一副雷打不醒的模样,花容团团的,好似一朵半开娇慵的魏紫,粉光若腻的脸蛋上被闷出了一点点晶莹的香汗,将她的脸蛋衬得愈发光滑红润。
再往里,则是他那个才牙牙学语的儿子,胖成一颗球了,后来长大了也没瘦下来,大业的帝王以武传家,哪个皇帝没跨上过战马?也就是这个臭屁小孩儿,算是几代君王里最肥美的一只了。模样集合了他和袅袅的长处是很俊俏,可惜楚珩总觉得他没自己那份风采,自然,也吸引不了如他母后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子的青睐。
既然重活一世,这一次,定要狠下心,好好将这块璞玉重新打磨打磨,万不可如从前一般看到他假假的两条泪便肆意宽纵。
他到净室内取了热水,稍事清理后,回来合衣躺下,就睡在姜月见的外侧。
便是身边多了一人,如此动静,她也丝毫都不曾察觉。
烛火未熄。
楚珩回眸,视线落在那一方璀璨的烛台上。
梦境中一页倏然出现于脑海。
那个狡黠的,伶俐的女子,在他的怀中拱着,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三分惬意七分无赖地亲他的下巴,并骑在他身上,对他这样说道:“你真的以为我喜欢点灯和你敦伦吗?我不过是你看你这个人很没有安全感,连睡觉也不敢吹蜡烛罢了。楚珩,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笨,我要是点灯了,那意味着,我在等你。”
今夜,距离他上次踏足她的坤仪宫,已过去了三百多天。
而这盏灯,依旧明明晃晃地亮着,子时未熄。
楚珩无法言说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什么似在满溢鼓涨,烫得宛如盛不住了的岩浆,要沿着经络一路汹涌而下,爆裂开来。
他辜负了袅袅。她其实爱着他,从始而终,一往而深。
他过往也不知是自大还是自卑,竟会怀疑她对他的深情。
他试图对自己的臣子推心置腹,留一方后背,不论结果如何是否成功,他是选择这样做了,可对自己的妻子,却没有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袅袅。”
楚珩的嗓音有一丝沙哑。
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声音出口之后,便酿作了一抹挂于唇畔的自嘲的微笑,幸而未曾将她惊动。
不如让她好好地睡吧。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许久没有看到她如此憨甜地眠于自己身旁了。
好在,这才仅只是景瑞五年开头,没出这座城,他还有的是机会,力挽狂澜。
楚珩也闭上了眼,静静等候入梦。适才的短眠很快便结束了,接受不了太多的信息,楚珩需要重新入一个梦,让那梦中所发生的一切更为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如果真有如此玄妙之事,那么它就一定还有后续,不会戛然而止。
事实如楚珩所料,当他再一次入梦之后,关于前世的种种,更加完整地出现在了脑海中。
梦中,他们曾有数年分离。他在天驹国养病,跟随名医修习医术,袅袅在岁皇城携幼子即位,安固朝堂,稳定民心。
楚翊十二岁亲政以后,他便脱离了父母的教导,“放”她母后离去了。也就是在那一年,袅袅生下了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女儿,从她呱呱坠地开始,楚珩便宠爱她如若至宝,女儿的眉眼像极了袅袅,明媚如画,额间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痣,漂亮得任谁见了都走不动路想抱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