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攥紧了袖口,半晌,他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道:“朕不喜欢老太师。”
楚珩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不喜欢老太师?那,也不喜欢冼明州?陛下为君,调度文臣武将,难不成仅仅凭了一句喜好?”
自相认以来,父皇还从未用过如此重话苛责自己,楚翊吓得快哭了。
“英儿不敢胡闹了,爹爹别生气……”
姜月见在一旁品茗,有些想阻止楚珩的继续追究,指尖扣着茶盏溢出了微微的颤抖,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楚珩有教子的权力,从前她一个人拉扯楚翊,既当娘,又当爹,所以不由得楚翊上房揭瓦,偶尔也会非常严厉,如今有了楚珩唱白脸,她倒是可以稍稍宽慈仁爱些,等过后,她再带小家伙去龙雀天街买点小玩意哄哄。
究其实,小皇帝也并不是讨厌太师,只是觉得太师的模样有些教人害怕,他不敢亲近,可太师偏偏几次三番地要和他亲近,过了那条界限,小皇帝就忍无可忍了,适才在马背上踹微生默完全是应激行为,事后他也知晓自己错了。
委屈巴巴的小手拽了拽爹爹袖口,眼泡挂泪,在楚珩动肘时,吓得瑟缩了一下,忙道:“爹爹你别英儿气,你是不是以后不喜欢英儿了……”
他就是在乱军杀到金殿上时,都不会哭成这副模样。楚珩知他坚强,也为此触碰到了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无法对他继续故作冷脸。
“怎会。”
这口气卸掉,楚珩知道自己是再无法对他苛责什么了,孩子毕竟还小,他会慢慢了解到太师、冼明州这些直臣的好处,自己细心去感受,到那时,不用任何人多提点什么,他自己便会领悟。
回去路上,楚翊的兴致一直提不上来,丧眉耷眼的,也不敢再寻父亲亲热了,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把小脸团得皱皱巴巴的。
姜月见向楚珩使眼色:赶紧去哄哄。
楚珩一脸茫然:可我只会哄你。
姜月见凭着一股默契,与之交流毫不费劲:不然让我哄?谁惹的谁哄。
楚珩迫于无奈,只得双手将小孩儿的身子笼了过来,楚翊到了爹爹温暖的怀中,霎时被温暖的气息萦绕,他忐忑万分地抬起头来,用了几分不属于帝王的诚惶诚恐:“爹爹,你还喜欢英儿对不对?”
楚珩微笑:“自然。”
他摸摸陛下脑门上那一圈细腻的绒毛,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细腻的柔软:“怎么委屈成这样,爹爹连句重话都没对你说。不过,太师是爹爹的老师,合该是你唤声爷爷的人,不论如何,不可无礼。”
爹爹好言好语,楚翊也应得飞快:“朕再也不会了。”
孺子可教,见好就收。
揪着一个小孩儿的错处不依不饶地申斥,往往只会适得其反,楚珩打算绕道带他龙雀天街买桃仁酥。
陛下一听便重新依恋地抱住了爹爹,将刚才那小小的矛盾和不安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入冬时节,草木零落,沿古道两侧,光裸的地皮覆盖着一簇一簇的素白的积雪。
日头斜斜地照向水面,寒凉结冰的湖面,簌簌雪起,一羽白鹤沿晴日排云而上,不染尘埃的翅尖优雅地鼓扇,发出声动九霄的鹤唳。
傅银钏穿着齐胸的长襦裙,外边披上花色繁复厚重的大氅,在这里等候押送刑囚的差役经过。
直至日上梅梢,从终于看见从岁皇城中一路押解而出的队伍,傅银钏远远地看见那辘辘的囚车,足足有七八辆,已经沿着官道上来了。
傅银钏将栖蝶递上来的食盒拎在手心,两只手往手背上搓了搓,聚起一丝暖气,强迫自己镇定心念,朝着囚车走了过去。
今日傅夫人来为景午送行,是上头交代过的事情,衙役也不敢怠慢。
“傅夫人,小人还要上路,就请傅夫人长话短说,莫误时辰。”
衙役好语相求道。
傅银钏晓得礼数,脱掉了从不离手的一对金镯子塞入衙役手中:“您也一路辛苦。冬日白昼短,赶路的时辰就那么多,我知道的,不会误了您的差活儿。”
衙役见那一对金镯子做工精美,心道傅夫人这样的人物从前是见过大世面的,能让她一直随身佩戴的金镯子必然不是凡品,便窃喜手下,为傅银钏让开了道,给她单独送行景午的时间和地方。
傅银钏的脚步迟疑,几乎不敢靠近。
冰冷的囚车里,是一道背影,他避免向着自己,正朝里而坐着,身下是一卷破败的草席,枷锁里探出来的,是瘦弱纤细、骨节分明的双手,已经遍布鞭伤,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宛如盘踞的蜈蚣吞噬着霜雪色的皮肤。
即便不看正脸,也能感觉到这段时日景午受了多少苦楚。
“景午。”
她拎着食盒,用一种不打搅的姿态向他靠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还是国公府里,那个衣履风流、形容俊秀的国公,而她还是他无理取闹的妻子。
这一路上,短短的几步路,前尘往事,尽数于心头划过。
在嫁给景午之前,她是与人订过亲事的。
傅家遭人谗诛,风雨萧条,婚事也被负心薄幸郎退了,她求上门去,反被对方一家老小羞辱得体无完肤。
那时,傅银钏一心求死,恨不得从朱雀桥上跳了下去,从此了无牵挂。
是景午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