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叫一声。
虞旷听到声音,连忙走了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淌了一地的药酒,第二眼看到的是她踩在凳子上的,雪白的足。
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对不住,我手一滑,就……”
她大约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姿态有些不雅,但若此刻再重新穿上罗袜,只会更加尴尬,她只能垂下眼,抿紧了唇,下意识地蜷紧了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
虞旷望着她,一时间有些愣怔。
“要、要赔么?”她低着头问。
虞旷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蹲下身去,不敢再看她的足,一边捡着地上碎片,一边道:“不用赔,不用赔。只是没了药酒,恐怕好得没那么快,我去给你打点冷水敷一下。”
可他大概是太紧张了,捡碎片的时候不慎被划到了手,她还没来得及关心一句,他就已经把被划伤的那只手指藏了起来,拎着一簸箕碎片又匆匆出了门去。
他很快打了冷水进来,见桑湄终于重新穿好了罗袜,端正坐在原位,不由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你先敷一会儿,我下趟山,去看看你说的家丁还在不在。”
“别啊。”她一把牵住他的袖子,“外面天都快黑了,我一个人待在这屋里……”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
桑湄手指微微一颤,却仍旧固执地拽着他的袖子。
“可是,这天都快黑了,你若还待在这里……”他有些为难。
“虞公子不愿收留我一夜吗?”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虞旷愈发局促起来,连眼神都不敢与她对视:“我,我只是怕这于你名声有损……”
“名声有损……”桑湄重复了一遍,忽而自嘲一笑,道,“我一个寡妇,还怕什么名声有损呢?倒是虞公子,别嫌我晦气才好。”
“什……么?”虞旷呆呆地看着她。
“我说我是寡妇,吓着虞公子了么?”她有些伤感。
“不,不是……”虞旷慌忙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嫁过人了……”
桑湄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虞公子没瞧见我梳的妇人头么?”
虞旷讷讷不言。
他确实……没有注意过。
她生得这般美貌,叫人根本没法移开目光,又哪里会有心思关注到她梳的什么头发。他这又才努力沉下心来,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身上戴的那些首饰,看起来也很是价值不菲。
怪不得会有家丁护送,想来是哪位守寡的贵夫人。
他心中不知怎么,微微泛涩。
“等明日我脚好了,再劳烦虞公子送我下山罢。”她说。
他只能闷声应道:“……好。”顿了顿,又道,“你饿不饿,我去生火做饭。”
她莞尔道:“那就有劳虞公子了,我没有忌口,吃什么都可以。”
虞旷便朝厨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而意识到,他好像有点太照顾她了。
明明在此之前,他接触过的也只有那位女大夫罢了。可饶是承了一份恩情,他也没待那女大夫这么细致过。
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索性不再去想,一门心思做饭去了。
从厨房里飘来隐约的油烟味,偶尔夹杂着虞旷一两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等他做完两菜一汤端上来,桑湄的脚腕也敷得差不多了。
“虞公子手艺真不错。”她夸奖道。
虞旷:“夫人说笑了。乡野之地,粗陋技艺,只能叫夫人忍耐忍耐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发现她是个家境颇殷实的夫人后,他似乎就有些难以面对她,仿佛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似的。可他心里明明又清楚得很,比人家穷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菜色很简单,唯一的荤菜也只是一罐雀肉汤。
“虞公子平常靠什么谋生呢?”桑湄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他面上愧色更重:“平日里就在山中自给自足,并无谋生之技。”
“是吗?”桑湄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虞公子从不进城吗?”
虞旷摇了摇头:“我如今身体不好,最多也就上下山一个来回,更远的地方,走不动。而那位女大夫告诉我说,离这儿最近的城镇也有二十里。实不相瞒,夫人是我在山中,见到的第一个外人,在夫人来之前,我已有许久未和人说过话了。”
桑湄不由掩口:“你竟不觉得孤独吗?”
虞旷面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那又能怎么办呢?外人不进山,我也走不出去。”
“可我听公子谈吐,并非山野村夫,想必公子在失忆之前,应该也出身不凡罢。”
虞旷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不记得。”虞旷说,“而且不能想得太多,一想太多,头就疼。”
“真可怜。”桑湄道。
吃完了饭,虞旷去洗碗了,桑湄就托着下巴,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不经意间一个转身,恰与她对上视线,不由愣了一下:“夫人何故如此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