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城府深沉、野心昭彰的公主,那个自己就是危险化身的公主,如今竟被磋磨成了这样。
是他把珍珠变成了鱼目,是他让雪莲碾落了尘泥。
“我言尽于此,国不可一日无君,等天亮后,你就自己走罢。”她起身,朝床榻走去,“我很累了,就不送你了。”
这间屋子很小,中间几乎没什么隔断的墙壁,奚旷坐在灶台边,能直接看到对面的床榻。
他盯着她的背影,突然道:“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桑湄刚坐到床上,掀开被子,就见奚旷沉着脸疾步走来,蹲下身,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腕。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你干什么!”
“别动。”他脱下了她的鞋子,卷起她的裤腿,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便露了出来。
他指下一个用力,桑湄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扭了?”他抬起头,问她。
桑湄:“……嗯。”
“怎么扭的?”
“下雨,路滑。”
“所以这几天就一直没有下山?”
“是啊。”桑湄垂头看着他,平静道,“你倒是把我打听得挺清楚。”
奚旷站起来:“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敷一下。”
“不用了。都过了这么多天,你要是晚一天来,说不定都好了。”桑湄扯了扯嘴角,“我要睡了,就别吵我了,好吗?”
奚旷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桑湄把裤腿放下,缩回了被子里。
她没有骗他,她确实困了,谁让他在大半夜过来。
她闭上眼,过了片刻,感觉到有人把蜡烛吹熄了,眼前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因为心里有事,所以她后半夜这觉也睡得不怎么安稳,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灶台里的火熄了,奚旷正站在窗前,对着窗外的山林出神。
听到响动,他转头望来:“你醒了?”
桑湄皱眉:“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注视着她,缓慢地说。
桑湄气笑了:“当皇帝是你这么当的吗?为一个女人,舍天下于不顾,令百姓何等心寒!”
“我临行前,已安排好了一切,短期的空缺,并无大碍。”奚旷道,“若你觉得我不对,那你便来陪我,纠正我,告诉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他们不止是我的子民,亦是你的子民。”
“你用百姓来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他跪倒在她的榻边,执起她的手,摩挲着指腹上的薄茧,轻声道,“你还会问我,‘皇帝是这么当的吗’,说明你其实也没有彻底放下。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呢?你不是恨我、怪我吗?那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看着我成为万人之上,而你家中,却连一袋完整的米都没有呢?”
桑湄与他对视,呼吸渐渐变得紊乱起来。
眼看她似乎有所动摇,他眼中亮起光来,连忙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按着长安的惯例,每年过年,皇帝都会率皇后登上长安最高的丹阙楼,点上天灯,为百姓祈福。大乾开国以来,还尚未有过,你不想亲自去点燃大乾第一盏天灯吗?”
今年和去年,都因为种种原因取消了点灯祈福的活动,但奚旷见过北炎最后一任帝后点灯的盛景,毕生难以忘怀。
星桥火树,红莲万蕊,一夜开遍。
“你是选择在这里蹉跎余生,落到史官笔下,不过寥寥两行字,以‘下落不明’作结,还是选择回到长安,成为大乾第一位皇后,青史列传,与我共赏这万里江山?”
作者有话说: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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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静静地仰望着她,眼神堪称虔诚。
而她也静静地俯视着他,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你让我当皇后,你的那些大臣,难道同意吗?”
“他们同不同意有什么干系,是我娶妻,又不是他们娶妻!若有一人敢口出狂言,我便——”
她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嘘。我可不想成为昏君背后的妖后。”
“我不会是昏君,你也不会是妖后。”他凝视着她,“我不奢求别的,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甚至不奢求你的原谅,或者……爱。”
他爱过她,恨过她,最后重新爱上她,这个字已经融化在了他的骨血里,除了她,他没有办法再去爱任何人。
可他清楚地知道,她或许对他有过那么一点喜欢,但却从来没有爱过他。
爱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难了。
可他需要的,就是那么一点她的喜欢,她的在意,她的垂怜。只要她不再去爱任何人,那么他就可以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桑湄微感诧异。
她并不是一个真正铁石心肠的人,奚旷这般卑微地求她,让她有一种自己十恶不赦的错觉。
她好像还没有怎么展开行动,他就已经自己完成了所有步骤,她隐隐意识到了一点——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奚旷比她想象的,更受折磨。
她忍不住停下来反思了一下,莫非她真的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