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金鸾_青草糕【完结+番外】(118)

  奚旷没有回答。

  虞春娘终于咽下了碗中最后一粒米,放下筷子,端起手边奚旷盛好的半碗汤,慢慢凑到了嘴边。

  她喝得很迟缓,很安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很优雅。

  “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桑湄把碾碎的花瓣丢在墙根,也不在乎虞春娘在不在听、又听不听得懂,直截了当道,“她这辈子什么都没了,只记得一个旷儿,现在你告诉她旷儿也死了,你让她怎么活?每天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度日,难道她就会觉得幸福?我看她在来的路上比在这儿可开心多了。”

  奚旷持筷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那现在到底是谁开心了?是我吗?是这院子里的侍女吗?是在长安的那位陛下吗?显然都不是。”她冷冽地讥笑起来,“是你,奚旷。”

  “不用你亲自伺候,你只需要偶尔来看一看,就是所谓的‘尽孝’了。说什么真相暴露会害怕的不是你,你当然不害怕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自然有人帮你摇旗呐喊,说你忍辱负重,说你别无选择,已经尽力。而奶娘呢?谁会在乎她是怎么想的呢?她有这么一天,是怪谁呢?”

  奚旷终于转过头,望了过来。

  他眼中漆黑一片,既没有因她的嘲讽恼怒,也没有因她的指责羞愧。

  “那你教教本王,应该如何做。”

  “妾身可不敢。”

  “你敢得很。”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直起身来,午间的风吹得他衣袍微微鼓荡。

  “在长安,本王没有执意为奶娘争取一个名分,没有与父皇撕破脸皮,一定令你很失望罢?”

  桑湄抿紧了唇,眉尖微蹙,眼底如霜。

  “你已经从郑有钧那儿拿到了执掌中馈之权,偌大的王府,还不够你操心?本王触怒天威,对你有何好处?”

  “对妾身没什么好处,只是殿下给妾身找了事做,投桃报李,那妾身也理当给殿下找点事做。”桑湄毫不顾忌地直视着他,“殿下既然要做戏,何不做全套?像宁王这样雄才伟略的人物,若只沉溺于小情小爱,陛下想来也不会信。只有在情感与理智之间挣扎沉浮的人,才显得生动真实,不是吗?”

  四目相对,只余穿堂而过的风声,和沙沙的树叶声。

  是刀箭也是明灯,是毒蛇的吐信也是坦荡的剖心。

  她懂他,亦如他懂她。

  有时候,奚旷常常会想,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她这样危险的女人,死了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的那些眷恋都化作空梦,舍不得自己的那些怨恨都散作轻烟。

  更舍不得,全世界,只有她才能窥见他内心的所有隐秘。

  他们是敌非友,所以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幽暗想法,都可以在她身上肆虐;可他们又是如此亲密,所以所有的苦痛与酸甜,都可以共同感知分享。

  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令他如此痛恨,又令他如此沉迷。

  当!

  一声脆响,透白的瓷碗炸开在虞春娘脚边。

  她傻傻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和裙角上溅到的汤汁,忍不住攥紧了衣袖,迎着两个人闻声而来的目光,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就是手滑了一下……”

  “无妨。”奚旷说,“没伤着手罢?”

  虞春娘讷讷摇头:“没有……”

  桌上已是残羹冷炙,已没了用饭的气氛,奚旷便让虞春娘回屋去了,又把那两个婢女叫了回来,让她们收拾桌子,再给奶娘换身衣服。

  “你随我来。”路过桑湄身边,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桑湄挑拨他和他爹的心思被拆穿,心里不快,闻言剐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忍着气跟了上去。

  她一直跟着奚旷进了他的寝殿,寝殿里不是玄青就是赭红,冷冷清清,远不如她住的多景台色彩丰富、玲珑可爱。

  奚旷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取出一串黄铜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一并交给你。”

  桑湄皱眉:“真就这么相信我?”

  哪怕是为了迷惑奚存,这风险成本也太高昂了。

  奚旷却道:“即使没有父皇,也是给你。”

  他走上这条路,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求一个答案。

  他不是重物欲的人,那些珍宝放在库房也是落灰,还不如交给最亲近的人——即使他们有仇。

  “人一旦有了钱,就能打通很多路子……”她转了转眼珠,“殿下不在乎身外之物,难道也不在乎妾身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他像听到笑话一样笑了一声,“你先能瞒得过父皇的眼线再说罢。”

  “是谁?”

  “你猜。”

  他存心逗弄自己,桑湄不再接腔,接了钥匙正准备掉头走人,奚旷却趁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我们议和。”

  “什么?”桑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我们议和罢。”他重复了一遍。

  桑湄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他的大手却犹如铁箍一般,将她牢牢扣住。

  掌心与掌心相对,连中间的黄铜钥匙都被捂得温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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