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吟儿泱泱地走到卧房,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昨夜热切的欢愉和陆哥哥的痴缠。
窗边黄花梨桌案上、红木色的梳妆镜前、摇晃的衣柜前......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和味道。
她打开衣柜,满满的华丽的衣裳,红的、粉的、鹅黄色的,俏丽的、端庄的,襦袄、斗篷、里纱......像是一根刺,刺得她双目火辣辣地疼。
她取了一套素雅的常服,哆哆嗦嗦套在身上。脚跟发软,站不住,她跌跌撞撞倒在典雅的婚床上,手儿刚触碰到温暖的锦被,却是一缩,嫌弃地挪开。
那是她和他昨夜一起盖过的锦被啊!
她酸涩地捂住双眼,呜呜地哭咽,单薄的双肩颤个不停。那破碎的娇啼压抑哀婉,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凄美且可怜。
洋桃寻着声音进来,见她跪蹲在床榻旁,忙慌慌张张地环住她。
“夫人,您怎么了?”
苏吟儿缓缓抬起凄凄轻颤的长睫,绝望的美目流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陆哥哥,陆哥哥他......”
她顿住了,望着洋桃关切的眸子愈发地悲切。
洋桃既已晓得,洋桃也是陆哥哥的人。
她惶惶然说不出口,伺候了她多年的侍女、从漠北就一直跟着她的侍女,纵然对她忠I贞实诚、不曾有过半分的离意,心底终究是向着陆哥哥的。
她哭得更伤心了。
洋桃还以为苏吟儿是舍不得主子,笑道:“夫人莫要担心,安国君有天神庇佑,自会得偿所愿的。您呀,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安国君啦!”
苏吟儿没吭声,只觉得这里闷得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简单地收拾了一番。
“走吧。”
洋桃一愣,“夫人想去哪?您还没用膳呢!”
去哪?
苏吟儿迷糊了。
回安国君府?还是回景阳宫?偌大的京城,竟没有她苏吟儿可以安身的地方么?
她茫然地踱到庭院里:“我想随意走走,你们别跟着。”
苏吟儿不晓得,她从陆满庭的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被玉华宫的小宫女瞧见了。
小宫女“呲”了一声,跑回玉华宫告密去了。
*
说不跟着,洋桃和清秋还是跟在苏吟儿身后,只是距离苏吟儿有一段算不得近的距离。
苏吟儿沿着长廊上的木质阶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也不知要走向何处,身子和腿似乎都不是自个的,麻木且呆滞。
下了整整一宿的细雨停了,金灿灿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慵懒地洒在苏吟儿娇嫩的脸上,寒风一吹,似乎更凉了。
她拢了拢厚厚的红色狐裘披风,将眸底的暗淡全部隐藏。
紫桓殿对面的假山上,一座雅致的凉亭孤傲地立着。花光树影间,茫茫白雪覆在凉亭后面的芭蕉叶上,被太阳一晒,化作冰冷的水滴,从压弯了的枯黄叶子上徐徐落下。
那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地势,除夕那晚,陆满庭曾带她来过这儿。
苏吟儿站在凉亭边上,望向对面河畔上的灯船。
除夕夜,她被老皇帝关在金色的笼子里供大臣们玩赏,那些屈辱的、不堪回忆的画面一幕幕袭来,疼得刻骨铭心。
她一步一步走到假山边上,张开双臂,让寒风吹醒她的奢盼。
假山顶上风大,呼呼地吹,将她裹着的裙摆吹得鼓鼓的,将娇小的她吹得摇摆不堪。
她缓缓垂下哀伤的长睫。
陡然,几个带刀侍卫不知从哪冒出来,果断地将她拖到安全的地方,单膝跪下。
“山崖危险,请夫人在凉亭里赏景。”
言罢,几个侍卫便消失不见了。
她不认得这些侍卫,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们不是安国君府的人。他们唤她“夫人”,在暗中保护她。
他们是陆哥哥安排的。
苏吟儿顺着梯坎往下走,走到对面的河畔。
她曾和陆哥哥在此处放花灯。
这是皇宫里的护城河。
护城河水面宽、河水急,从母夷山流下,途径皇宫,一直流到遥远的宫外、流到群山之巅——大屿山。
陆哥哥叮嘱过她,说她不会泳术,莫要私自过来。
她掩下苦涩,走到河畔的一处小石子上。
小石子不大,还湿滑,单脚站在上面需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掉进汹涌的河水里。
几个身穿锁子甲的御林军奔了过来,领头的比了个手势,对苏吟儿说了句“冒犯了”,两名御林军直接将苏吟儿带到岸边的石径上。
领头的统领俯首跪下:“夫人,河边风大,您且先回去。”
苏吟儿认得此人,对方叫陈立勇,是御林军统领。
那日祭祖之时,面对老皇帝的命令,陈立勇没有听从,而是直接跪在陆满庭的跟前,寻求陆满庭的意见。
御林军听从陆哥哥的命令,保护着陆哥哥想要保护的人。
苏吟儿苦涩地笑,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是陆哥哥做不到的?
可老皇帝劫她走的那晚,她大婚的那晚,御林军统领陈立勇分明就在院子里,并未曾出手阻拦过老皇帝啊!
苏吟儿忍不住掩面哭泣。
陆哥哥,你是有苦衷的。一定是有苦衷的......
*
城门外,陆满庭只带了几十名亲卫,清点人数后,快马加鞭往北渔山的方向赶。行至日头渐落,众人停下歇息,风离递上一壶热水。